「四——！！」
廣場上的人群爆發出並不怎麼整齊的喊叫。
聲音大的要掀翻深沉的夜幕。
無數張臉孔仰著，被五顏六色的地燈映得明明滅滅。
「三——！！」
吳偉東擠在孫檸旁邊，跟著揮舞手臂，扯著脖子喊，唾沫星子差點飛到前面人的後腦勺。
「二——！！」
宋佳君微微蹙眉，往李峰那邊靠了半步，避開過於激動的人潮。
李峰則伸手虛攔在她身側，隔絕了推搡。
「——！！」
最後一聲吶喊，淹沒在一股磅礴的音爆炸聲中，直衝天際。
「咻——嘭！！！」
第一朵碩大的金色的花在夜幕正中央炸開，流光四濺，瞬間生長到極致又凋零。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接連升空。
赤紅、湛藍、瑩綠、銀白……無數光點爭先恐後的掙脫束縛，盡情爆裂，潑灑出漫天絢麗的色彩。
尚未觸地之時便消散殆盡，接著被更多升起的光點取代。
將半邊天空映的亮如奇幻的極光。
空氣中已經瀰漫開淡淡的硝煙味。
混在冷風裡，還帶著邁入新年的暖意。
「新年快樂——！！！」
「耶——！！」
「這波煙花放的爽爆了——！！！」
寧城大部分時間都是禁燃煙花爆竹的，這般景色在除夕夜之外的時間確實頗為罕見。
人群徹底沸騰，歡呼聲、尖叫聲、祝福聲混作一團。
比煙花炸響的聲音還要喧囂。
情侶們擁吻，朋友們勾肩搭背，陌生人也能互相道一句「新年好」。
「義母——！」
周圍太吵，吳偉東不得不把嘴湊到孫檸耳邊吼，熱氣噴到她脖子上。
「你笑啥呢？跟餓了三天吃了頓好的一樣——！」
孫檸轉過頭，回敬他一個更燦爛的笑。
眼睛彎成月牙，在漫天流火下閃閃發光。
「我在想——！」
她也吼回去。
「如果真有外星人看到我們——！會不會覺得地球人都有病啊——！」
「啥——！？」吳偉東沒聽沒明白啥意思。
「我說！」
孫檸用上洪荒之力。
「不過是——！這破球繞著太陽又轉了一圈而已！有什麼可慶祝的——！」
吳偉東這次聽懂了。
「你這冷笑話！早就過時了——！」
「所以啊！」
孫檸不以為意，反而笑得更開心。
用肩膀頂了一下他。
「新年快樂啊，小黑子——！！」
另一邊，宋佳君默默抬手，揉了揉被震得有點發疼的耳朵。
太吵了。
她想。
對於喜歡安靜的人來說……
這裡，是地獄啊。
然後，宋佳君察覺有人碰了碰她胳膊。
「這邊。」
是李峰。
他側身過來，鏡片上反射著變幻的煙花光。
「根據我的觀察，廣場外圍人流量較少，也方便我們後續集合，要過去嗎？」
宋佳君點點頭，跟在男生身後。
走到廣場外圍的長椅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但在這個人聲鼎沸的環境裡，形成了一個相對靜謐的氛圍。
本來就喝了酒，又從棋牌室移動到廣場。
安靜下來後，突然就有些渴了。
「給。」
李峰恰好開了一瓶「怡寶」遞過去。
「攝入水分可以加快酒精代謝，降低腎臟負擔，減少明日頭痛概率。」
宋佳君接過礦泉水瓶，喝了一口。
喉間的乾燥緩解了些。
她沒立刻放下瓶子，指尖沿著瓶身上的紋路輕輕劃了劃。
側過頭，看著身旁坐得筆直，鏡片反著遠處變幻煙花的男生。
突然勾起唇角問。
「學長你……很會照顧女生呢。」
李峰轉過頭，表情在煙花的明明滅滅中沒什麼變化。
「只是根據客觀判斷，捕捉到你需要補充水分的需求，以及脫離密集人群的傾向，並提供解決方案，是基於……」
「停。」
宋佳君出聲打斷他。
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單手托著腮。
轉過頭，看向遠處炸開的銀白色光點。
「我指的不是這個。」
「是……嗯，一種感覺。」
「就像我明明什麼都沒說，你就知道我不喜歡太吵，知道我想坐下來，還提前準備了水。」
她勾起唇角，語氣里難得帶上點調侃。
「學長你的共情力和觀察力，很難讓人相信是沒談過戀愛的水平。」
李峰沉默兩秒，推了推眼鏡框。
「並非共情能力，只是習慣性收集並處理環境與個體行為。」
畢竟，家裡有個全身心投入藝術、對生活瑣事不管不問的不靠譜的姐姐。
他要是再不靠譜點，李藝璇怕不是活不到這麼大。
隨即語速平穩，像一個只會死記硬背的心理醫生道。
「根據我對集體活動的觀察，你在處在人多且嘈雜的環境時，會出現明顯的減少語言輸出，以及無意識揉按太陽穴或耳部的行為。」
「綜合判斷，你的精力恢復模式更傾向於內向獨處，即MBTI分類中的『I』型人格特徵。」
「因此，我建議你在類似情境下，優先考慮自身舒適度。」
「比如這次跨年聚會，如負面體驗預期過高，可以理性選擇拒絕參與，不必要的消耗會導致效率降低和情緒資源浪費。」
宋佳君全都聽完後。
先是擰緊礦泉水瓶蓋。
「學長……」
她轉過臉，嘆了口氣。
表情有點無奈。
嘴角卻還微微彎著。
「你還真是……夠一針見血的，這種時候不需要分析的這麼詳細。」
宋佳君說著，站起身。
習慣性拍了拍牛仔褲。
聲音不高，卻清晰的傳達到男生耳中。
「我是不喜歡太吵，不喜歡人多，不需要社交來恢復精力，甚至覺得這樣很累。」
「但……還沒到討厭的地步。」
她看著李峰鏡片後深邃的眼睛。
「但我喜歡我的朋友們，喜歡看孫檸和東學長沒心沒肺傻笑的樣子，看孟依然和王學長互相鬥嘴的樣子，看林未晞和季學長待在一起時，那種……嗯，怎麼說，旁人插不進去的氛圍。」
宋佳君轉過身，看向夜空。
煙花還在上空盛開，一蓬接著一蓬。
把她的側臉輪廓鍍上流動的光邊。
無比認真道。
「當然，也包括學長你。」
「看你們都在，看大家高高興興的，我就覺得，偶爾被吵一下，好像也挺好的。」
一陣更密集的煙花呼嘯著竄上天，炸成鋪天蓋地的金色的雨幕。
在這片絢爛的天光下，。
佳君背著手，微微歪了歪頭。
「難得有煙花看……」
她提高了一點音量，確保李峰能聽見。
「學長也不用一直這麼……嗯，『客觀』的幫我們分析利弊，計算得失。」
「稍微，放鬆點，也可以吧？」
李峰沒說話。
他坐在長椅上，仰頭看著站在光雨前的女生。
鏡片後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總是抿成一條直線的嘴角，有些不知所措的向下撇了撇。
抬手。
不是推眼鏡，而是交疊著抱住胳膊。
「客觀點……」
李峰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似乎每個字都需要斟酌。
「不好嗎？」
「這是我最習慣，也最擅長的表達方式。」
「真的很讓人……不適嗎？」
宋佳君看著他難得出現的、勉強可以稱之為「猶豫」的模樣，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裡禮貌的淡淡的笑，而是眼睛都彎了起來。
「怎麼會呢。」
「其實……挺好的。」
她剛說完。
最後一波煙花正衝到最高點。
炸開，化作漫天緩緩墜落的光屑。
像是下了一場短暫而輝煌的雨。
「因為，我就是想獨處一會來著，今天的社交能量份額，確實透支了。」
「謝謝你關心我，學長。」
李峰站起來。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迴避……」
剛說完，就被宋佳君拽住胳膊。
「不用。」
她的聲音混在煙花消散的餘韻和人群的歡呼里，輕輕的。
「新年快樂，學長。」
李峰站在女生的身邊，點了下頭。
「嗯。」
「同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