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被風卷著，打在老式居民樓的窗框上。
六樓頂樓的某間兩居室中。
一個寸頭的少年戴著耳機，手指瘋狂滑動滑鼠。
一邊兩槍點掉人機，一邊跟耳機里的同學吐槽。
「哥們，你知道我媽多有病嗎？」
「怎麼個事？」電話那頭傳來同學帶著電流雜音的好奇。
林浩操縱角色一個翻滾，直奔保險柜。
嘴裡不停。
「之前請假去外地，不知道發什麼神經，肘了別人，給拘了！」
「回來之後，跟特麼更年期超級加倍似的，逮誰呲誰。」
「我靠，真假的？你媽這麼猛？還肘擊？」耳機里的同學開玩笑道。
「What can i say啊！」
「你可別say了，她純發癲。」
林浩哼了一聲，滑鼠按的更用力。
「今兒個元旦，我姐好像要回來，她不知道從哪刨出來個什麼富二代，說是家裡搞建材的，有錢，非要拉來相親，說一會就到，還讓我到時候多說兩句我姐的好話，真特麼服了。」
對面樂了：「你媽也是逆如天……等會兒，你還有個姐？沒聽你說過啊。」
「有血緣的陌生人而已。」
林浩撇撇嘴，可能光顧著聊天了，沒注意排點，讓人老六一梭子修腳彈秒了。
「靠！就該先拉繩的！」
他放下鍵盤，繼續吐槽。
「我那姐，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幾面，還沒我跟我爹超市對面的菜鋪大叔熟。」
「就這還讓我說好話，我特麼又不了解她，說個毛線。」
他說的是實話。
對那個名義上的姐姐林未晞，他的印象薄得像張紙。
僅限於在奶奶沈靜書去世前，她逢年過節偶爾碰面時，互相點個頭，說聲「回來了」、「嗯」叫聲「姐」這種程度。
更多的印象，來自他媽徐麗萍平時掛在嘴邊的念叨。
像什麼「白眼狼」、「沒良心」、「賺了錢就知道自己享福」、「白養這麼大」之類的。
一塊豆腐，豆腐一塊，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林浩聽的耳朵起繭，左耳進右耳出。
關他屁事啊。
有那功夫，多跑兩把刀不香嗎？
「真麻煩，鬼知道那相親哥啥時候滾過來，我遊戲都打不安生……」
話音未落。
「砰！砰！砰！」
敲門聲又重又急，跟催命似的。
緊接著就是徐麗萍尖銳的嗓音，穿透並不怎麼隔音的門板扎進來。
「浩浩！林浩！先暫停別玩了！趕緊出來！你未來姐夫來了！快點！」
聲音里的興奮和刻意擺出來的熱情，隔著一道門都讓林浩起雞皮疙瘩。
他小聲嘀咕，以表不滿。
「草，我特麼說了幾次了，沒法暫停……」
不過，反正已經死了。
早點糊弄完吧。
「掛了啊，相親哥來了，哥們接駕去了。」
他沒好氣地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客廳。
站到林海志邊上。
徐麗萍已經搶先一步衝到門口，臉上的褶子都擠出來了。
拉開門。
外面站著個小胖子。
身高大概一米七出頭。
穿了身不太合體的白色西裝，勒得肚子那塊的扣子有點危險。
頭髮用髮膠抹得油光水亮，一手拎著兩瓶茅台，另一手提著看起來就不太走心的保健品和果籃。
「哎喲，錢少！你說你來就來嘛，還帶這麼多東西幹嘛呀！太客氣了！快請進快請進！」徐麗萍趕緊側身讓開，姿態擺的極低。
「嗯。」
錢明，抬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進門，掃了一圈。
老舊的瓷磚地，有些地方釉面都磨花了。
牆上白漆都有些泛黃。
家具都是好幾年前的款式，客廳也不大，堆得滿滿當當，透著股揮陳舊氣味。
「嘖嘖嘖……」
錢明拱了拱鼻子，眼中閃過嫌棄。
他堂堂錢氏建材的少爺，怎麼會出現在這破地方？
這要從好幾天前說起。
為了混進星璨的年會露個臉，他提前從學校回了家。
在他爸公司樓下抽菸時，就聽見幾個保潔阿姨和客服大媽扎堆聊天。
嗓門挺大。
內容大概是，其中一個阿姨的牌友的女兒，是個拉小提琴的，長得那叫一個漂亮。
但心黑，是白眼狼。
據說比賽拿獎掙了錢，一分不給家裡，還跟她媽吵架。
她媽去學校找她理論，結果不知怎麼的，反被她的男朋友設局坑進局子，關了好幾天才放出來。
錢明本來沒在意，八卦嘛，哪兒都有。
但他捕捉到關鍵詞。
漂亮。
他心思一動，就湊過去了。
散了圈煙，三言兩語加入了話題。
不得不服，中年阿姨們的情報網堪比FBI。
沒兩天，那個「牌友」——也就是徐麗萍，就主動加了他vx。
「錢少，我們家沒啥好招待的，想吃什麼跟阿姨說，阿姨讓你叔叔去買。」徐麗萍搓著手，視線落在他手上的兩瓶茅台上。
錢明把手裡東西遞過去。
「徐阿姨，不用這麼客氣，叫我小錢就行。」
「一點心意，不值什麼。」
「哎呀呀，這怎麼好意思呢！」
徐麗萍嘴上推拒，手接得比誰都快。
轉身就把東西往林海志懷裡一塞。
「老林，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給人家小錢泡茶！記得泡柜子上面那個好茶葉啊！」
林海志抱著果籃和保健品，表情有為難，聞言「哦哦」兩聲，轉身往廚房挪。
「來來來小錢，快坐快坐！」徐麗萍熱情拉著錢明往沙發那邊讓。
又扭頭沖林浩招手，命令道。
「浩浩，過來叫人！」
林浩慢吞吞的走過去。
看了錢明一眼。
得了，好個油膩男。
不情不願的喊了一聲：「哥。」
「哎，老弟好！」
錢明順勢應下，試圖顯得隨和。
「等會兒有空，哥開新提的三叉戟帶你去兜風！瑪莎拉蒂，知道吧？坐過沒？」
林浩無語的翻了個白眼。
瑪莎拉蒂？還三叉戟？
糞叉子裝什麼。
他好歹是個對車有點興趣的初中生，雖然買不起，但不妨礙他懂點。
瑪莎貴的MC20撐死四百來萬，便宜的格雷嘉，六七十萬就能落地。
這玩意都快成偽富二代標配了，稍微懂點都不太看得上。
林浩這麼想，但很顯然他媽不在此列。
「哎呀！瑪莎拉蒂？這麼厲害！」
徐麗萍一聽「瑪莎拉蒂」四個字，眼睛直接就亮了。
錢明在她眼裡，已經徹底成了一隻金光閃閃的烏龜了。
雙手誇張的拍在一起。
說。
「小錢你可真是年輕有為，太有本事了！年紀輕輕就開這麼好的車！我們家晞晞要是跟了你，那可真是、真是……」
徐麗萍「真是」了半天，沒想到特別有文化的詞，最後只能憋出一句：「真是享福了！」
錢明嘴角翹了翹，擺擺手，假模的謙虛：「還行，還行，就是個代步工具。」
心裡卻不屑的嗤笑一聲。
嘖，標準的市井小民。
認知水平也就到這了。
跟這種人說車，純是對牛彈琴，沒勁。
隨即清了清嗓子。
「徐阿姨，咱們還是聊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