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是機會!
「……!」
徐麗萍猛的吸了口氣。
堆起一個自認為最得體,最誠懇的笑。
「親、親家母……」
蘇晚意抬起眼,看向她,臉上依舊帶著那種無懈可擊的溫和笑意。
「嗯,您說。」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我在聽。」
這個動作明明很優雅,徐麗萍卻覺得心臟一緊。
「哎,咱、咱都是當媽的,這當媽的心啊,都是一樣的……對吧?」
徐麗萍努力讓顫抖的聲音聽起來更「推心置腹」一點。
「誰不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呢?晞晞這孩子……從小脾氣就倔,不懂事,我這也是……怕她出了社會挨欺負,有時候教育起來,難免心急,下手就重了點……」
她觀察著蘇晚意的表情,見她沒什麼變化,膽子稍微大了點。
「萬一……她嫁嫁到您那邊去,不懂規矩,再給您和季董添麻煩嘛!我、我也是一片苦心啊!」
她話鋒一轉,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愁苦又無奈的表情。
「不瞞親家母您說,我們家這些年,供未晞學琴、上學,真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她弟弟浩浩也長大了,高中、大學畢業…買車買房,哪樣不是花錢的大窟窿?我們這做父母的,有時候也是真難辦。」
「好在,晞晞自己有福氣,找到季少這樣的好歸宿。」
徐麗萍語氣「欣慰」,眼神卻不敢往季臨和林未晞那邊看。
「我們這當爹媽的,也就這點念想了,就盼著她以後過得好,也能……順手拉拔拉拔家裡,幫襯幫襯她弟弟,這要求……不過分吧?哪個姐姐不疼弟弟呢?」
「可她倒好……!」
徐麗萍忽然提高了一點點音量,做出委屈又痛心疾首的樣子。
「根本不知道『孝順』倆字怎麼寫,翅膀硬了,眼裡就沒這個家了!
「要是她在您面前,說了什麼不中聽的,或者編排了我們什麼……您可千萬別信啊!那都是孩子不懂事,胡說八道的!」
林未晞「啪」的一聲把握著的筷子拍到桌上。
銀牙死死咬著紅唇,卻壓不住那陣衝破喉嚨的噁心反胃。
都到這個時候了……
這個女人怎麼還能……不要臉的說出這些話?!
她低著頭,身體微前傾,眼看就要站起來——
一隻乾爽的手,從桌下伸過來,輕輕覆蓋在她緊握的拳頭上。
「沒事的。」
季臨安撫似的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不急。」
林未晞轉頭。
季臨正對著她輕笑。
慢條斯理的夾了一筷子她剛才多看過一眼的清蒸魚,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
湊到耳邊。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尖。
「那位的眼光真好啊。」
季臨的嘴角彎出一個冷漠又嘲弄的弧度。
「…一開口就選了個地獄難度。」
林未晞微怔片刻。
心中洶湧的怒火,被男生平靜的語氣和手上的溫度澆滅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放鬆了緊繃的身體,重新坐直。
「好,我聽你的。」
唯獨瞪向徐麗萍的眼神,比剛才更冷,更利。
「徐女士。」
徐麗萍說完後,蘇晚意開口了。
聲音依舊柔和,甚至帶著點笑意。
可就是這聲充滿邊界感的「徐女士」,讓徐麗萍頭皮發麻。
「您說了這麼多。」
蘇晚意抬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
「我大概聽明白了。」
只是一個很隨意的動作,徐麗萍卻像被拔了舌頭,說不出話。
蘇晚意微微偏頭。
「您覺得,未晞叛逆,不聽話,需要被『教育』。」
「您覺得,家裡為了培養她,付出了太多,所以她必須回報,尤其是回報她的弟弟。」
「您還覺得,未晞在我們面前,說了什麼對您不利的話。」
蘇晚意每說一句,徐麗萍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首先,這些都是您覺得。」
蘇晚意毫無感情的笑著。
那笑容落在徐麗萍眼裡,讓她脊背發寒。
「我們一家人,都覺得未晞很好。」
「她獨立,清醒,知道自己要什麼,也肯為之努力。」
「她品性端正,懂得感恩和珍惜。
「在我看來,她不需要任何額外的『教育』,我反而要謝謝她,願意和小臨在一起。」
「至於孝順……」
蘇晚意眯起眼睛,目光在徐麗萍臉上停留。
含笑的眼眸里,此刻清晰的映出徐麗萍慌亂無措的臉。
「如何定義『孝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桿秤。」
「至少在我看來,未晞沒有做錯任何事,倒是徐女士您……」
蘇晚意的語氣依舊從容優雅,可說出來的話冷漠無比。
「似乎對女兒的人生,干預得有些過多了。」
「畢竟,您歸根結底只是她生物學上的母親,不是她的主人。」
「!!」
徐麗萍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臉上那點強擠出來的笑容破碎。
嘴唇哆嗦著,臉頰的肌肉條件反射的抽搐。
「親、親家……」
她還想掙扎。
「您這話……這話不能這麼說,我、我畢竟是生她養她的媽,我……」
蘇晚意抬了抬手。
一個簡單的小動作,卻像是直接掐住了徐麗萍的脖子,聲音再次戛然而止。
「徐女士。」
臉上的笑容淡下去,眼神里那客氣的溫和消失,只剩下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和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嚴。
「我剛才,耐著性子聽您說了那麼久。」
「不是因為我覺得您說的有道理。」
「而是因為,不隨意打斷別人說話,是最基本的禮貌。」
「如果您沒有這種禮貌……」
蘇晚意語氣依舊平靜。
但微妙的提高了一點點聲音,讓在場所有聽見的人,後頸汗毛倒豎。
「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幫您養成這個習慣。」
話音落下。
整個「雲上」宴會廳,陷入沉寂。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冬日夜風的呼嘯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主桌。
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親戚,這會兒全閉了嘴。
看看徐麗萍,又看看蘇晚意,臉上全是難以置信。
「……」
而徐麗萍呢,腦瓜子腦子裡「嗡嗡」作響。
徐身體無法控制地開始顫抖。
如果說,剛才蘇晚意給她的感覺,還只是遠遠看到的海嘯,令人心悸。
那現在,這海嘯已經近在咫尺,滔天的巨浪和毀滅的氣息,已經將她徹底淹沒。
她看著蘇晚意,看著那個女人依舊溫溫和和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蘇晚意根本就不是她所以為的,那種可以被她那點所謂的「市井智慧」拿捏的普通有錢人。
他們是站在金字塔最頂端,手握規則和權柄的那一小撮人。
是她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可能觸及的層級。
是教養,是格局,是看透世情後依然保持體面的從容。
以及……
隨時能把不體面的人,碾成粉末的實力。
也終於終於明白。
為什麼林未晞敢那樣反抗。
因為她背後站著這樣的人。
因為……她所以為的那些「手段」、「心機」、「市井智慧」,在這些真正站在頂端的人眼裡,幼稚得可笑。
就像蚍蜉撼樹。
不,連蚍蜉都算不上。
頂多是一粒灰塵。
徐麗萍低下頭,肩膀垮下來。
「……您、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