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很好。」
蘇晚意滿意的應了一聲。
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林未晞。
目光重新變得溫和。
「未晞。」
「聽說,今天在藝術基金會,似乎發生了一些不愉快……誤會?」
林未晞坐在那兒,肩膀微動。
她抬起頭,看向蘇晚意。
這個溫柔的人眼裡全是鼓勵,沒有半點逼迫,更沒有半點不耐煩。
就像在商量:
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有我在,沒人能逼你。
林未晞又轉頭,看向季臨。
男生也只是看著她,沒說話,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摸著。
一下,兩下。
像在說:我在。
林未晞閉上眼。
她想起季臨經常說的話。
「沒人能再讓你受委屈。」
「也沒人能逼你做任何你不願意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然後,睜開眼。
看向徐麗萍。
「嗯。」
林未晞開口。
聲音清晰,平靜。
「我,有話要說。」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沒有看徐麗萍和林海志,而是先轉向蘇晚意和季耀霆,微微頷首。
「叔叔,阿姨。」
她吸了口氣,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謝謝你們,給我這個機會。」
「有些話,我想趁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
徐麗萍本能的感覺不妙。
她剛才會閉嘴,是因為怕蘇晚意……但這個死丫頭她可不怕!
一直都是這死丫頭怕她才對!
「林未晞!」
徐麗萍厲聲警告。
「你幹什麼?坐下!大人說話你插什麼嘴?沒規矩!」
林未晞根本沒搭理她,純當野狗犬吠。
「徐麗萍。」
依舊是直接叫全名,叫的冰冷陌生。
「你剛才說了那麼多,扯什麼為我好,扯什麼家裡困難,扯什麼要我幫襯弟弟……」
少女嘴角扯開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說穿了,無非就是,想讓我來給你,給林浩,給在座各位你以為能說上話的親戚朋友,行方便,要好處,對嗎?」
「你!」
徐麗萍徹底忍不住了,她加大音量,尖聲道。
「林未晞!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一家人互相幫襯,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到你嘴裡怎麼就成要好處了?!」
「一家人?」
「…呵。」
林未晞忽然低低的笑了一聲。
淡漠,悲涼,還有荒誕的諷刺。
像針一樣,刺穿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我已經說過了……」
林未晞抬起眼,終於,第一次,真正的,正面看向徐麗萍。
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怒。
只有一片徹底的空無。
「我們不是一家人。」
「倒不如說,我很想問問你。」
「徐麗萍,如果你真的把『家人』看得那麼重要,把血緣親情看得那麼重……」
「那為什麼,奶奶當年需要錢做手術的時候,你和林海志,能紅口白牙的說那是『無底洞』,說要放棄治療?」
「為什麼你們可以為了那筆錢,就輕飄飄的決定奶奶的生死?」
「轟——!」
徐麗萍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臉色一下變得慘白。
周圍親戚朋友的視線,熱辣辣的刺過來。
還隱約伴著「怪不得老太太才不到七十就……原來事這麼回事」、「可算知道那天葬禮上,未晞為啥不說話了」等竊竊私語。
徐麗萍感覺她滿是皺紋的皮膚快要燒起來了。
嘴唇哆嗦著,手顫抖的指著林未晞。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也拿出來說!那是……那是……」
「我胡說?」
林未晞像是沒看到她慘白的臉,也沒聽到她蒼白的辯解。
她只是繼續說著。
聲音平穩,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我從小到大,幾乎沒有感受到你們所謂的『家人的溫暖』。」
「我感受到的,只有你的忽視,打罵,貶低,和無休無止的索取。」
「我靠自己的努力拿到獎學金,申請到學費減免,譚老師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幾乎是象徵性的收了點學琴的費用,在你嘴裡,就成了『家裡供你不容易,掏空了家底』。」
「我一塊一塊攢下來的想給奶奶買鞋的零花錢,在你眼裡,是你隨時可以伸手搶走,拿去給你兒子花的東西。」
「徐麗萍。」
林未晞又叫了一次她的名。
這次,聲音裡帶更多的是疲憊。
「你根本沒把我當家人。」
「你把我當成你的所有物,你的財產,一個可以不斷榨取價值,並且必須完全服從你心意的物品。」
「所以,你才能一直用『為我好』的名義,強迫我,打壓我,控制我。」
「所以,今天你才能跑到我在的地方大吵大鬧,還能理直氣壯的說是我不孝。」
「所以,你現在才能坐在這裡,試圖用所謂的『親情』,來干涉我的感情,我的人生!」
最後幾個字,林未晞的音量終於高了點。
但不是歇斯底里嗯尖叫,哭喊。
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衝破冰層,帶著凜冽寒氣的決絕。
「明明是個加害者,你憑什麼一副受害者的嘴臉?」
「聽清楚了徐麗萍,是你先不拿我當家人,我才不拿你當家人。」
「……!」
徐麗萍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女兒。
不,這根本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林未晞。
記憶中的那個林未晞,是沉默的,隱忍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
就算反抗,也是無聲的,微弱的。
眼前這個……
在璀璨的燈光下脊背筆直,眼神清晰、堅定,毫不畏懼的人……是誰?
巨大的難堪和憤怒,還有被當眾扒光偽裝的羞憤恐慌,猛的衝上徐麗萍的天靈蓋。
「你個……!」
她「噌」的站起來,理智當場清零,揚起手——
下一秒。
三道視線,同時落在了她身上。
季耀霆掀起眼皮:「坐下。」
話音剛落,徐麗萍只覺得某種恐怖的壓迫感實體化成一雙大手按在她肩膀上。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手握生殺大權的人,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絕對的威嚴。
仿佛此刻,她連一隻礙眼的蟲子都算不上。
蘇晚意放下茶杯,抬起眼,對她笑了笑。
「好了好了,火氣別那麼大。」
笑容還是那麼溫婉得體。
可徐麗萍卻在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裡,看到了不見底的深淵。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徹底的漠然,一種打量死物般的平靜。
仿佛在思考,該怎麼處理她,才最省事,最乾淨。
「你看看你,也不知道躲躲,一根筋。」
季臨抬起手,很自然的搭在了林未晞的肩膀上。
一個充滿保護意味的動作。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慵懶的掀起眼皮,瞥了徐麗萍一眼。
那眼神……
是居高臨下,毫不掩飾的戾氣。
徐麗萍毫不懷疑,如果她敢碰林未晞一下,哪怕只是再揚一下手……
眼前這個看起來散漫的年輕人。
絕對會讓她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撲通。」
徐麗萍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
該讓這場鬧劇,徹底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