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正蹲在院子裡啃紅薯,嘴巴沾滿黃色,聽見聲音,一溜煙跑出來。
陳萍萍下巴抬得高高的,小手往自家院門口一指。
「看見沒?那是我二哥買的大電視!!比你家的還大!還是彩色的」
小胖子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那台還沒拆箱的電視機,嘴裡含混不清地「啊」了一聲。
陳萍萍得意極了,背著手,搖頭晃腦。
「我二哥說了,以後我天天都能看動畫片,葫蘆娃、黑貓警長,想看哪個看哪個!」
「你家那破黑白的,我才不稀罕看!」
小胖子嘴一癟,紅薯也吃不下去了,轉身就往屋裡跑,邊跑邊喊。
「娘!陳小二買了大電視!彩色的!比咱家的大……!」
胖嬸從屋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隔壁院門口的貨車,又看了一眼自家兒子那張快哭出來的臉,氣得把抹布一摔。
「人家買電視關你什麼事?有你啥事?你嚎什麼嚎!」
「吃個紅薯像吃屎一樣,我看你是欠揍!」
小胖子「哇」的一聲就哭了。
陳萍萍站在門口,聽著小胖的哭聲,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滿意地拍了拍小手,轉身蹦蹦跳跳跑回家。
司機小王沒白收那包煙。
貨車上的東西搬進院子後,他沒急著走,而是擼起袖子幫忙拆箱安裝。
電視機從紙箱裡抬出來,黑灰色的外殼,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正正好。
他爬上房頂調天線,來來回回折騰了好一陣,屏幕上終於飄出雪花。
「現在信號還沒上來,等傍晚就好了。」
「在村里,到時候能收七八個台,運氣好能收十二個。」
圍觀村民們嘖嘖稱奇。
有人湊到屏幕前看雪花,有人說這玩意兒比黑白的清楚多了,也有人掰著手指算這得花多少錢,算完直嘬牙花子。
任翠英心裡美得很,端了碗水出來遞給小王。
小萍萍搬了個小板凳,正正經經坐在電視機前,等著看動畫片,也不管屏幕上全是雪花。
這時候,陳清泉從院外溜了進來。
他低著頭,貓著腰,想從人縫裡鑽回自己屋,剛走到堂屋門口,就被任翠英一把薅住了耳朵。
「你死哪去了?」
「疼疼疼!!娘,疼!」
任翠英手上一使勁,陳清泉的耳朵擰了個轉。
「家裡來了一院子人,老娘差點跟人打起來,你倒好,人影都見不著!」
「你妹一個小丫頭都知道在家撐腰,你跑出去野?」
陳清泉齜牙咧嘴,不敢吭聲。
任翠英越說越氣。
「你二哥這麼大的時候,都知道翻牆偷瓜了!」
「你倒好,天天就知道輸玻璃珠!十個輸完沒有?」
陳清泉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玻璃珠。
「還……還剩兩顆。」
「一天輸八個,你可真行!」任翠英鬆開他耳朵,嫌棄地擺了擺手,「滾一邊去,看著你就來氣。」
陳清泉揉著耳朵,正要溜走,身後響起一個慢悠悠的聲音。
「阿泉。」
陳江河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字帖,翻了兩頁,笑眯眯地看著他。
陳清泉心裡咯噔一下。
「字帖寫了沒?」
「寫……寫了一點。」
「拿來我看看。」
陳清泉磨磨蹭蹭從書包里掏出字帖,遞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
前面兩三行寫得歪歪扭扭,勉強算寫了,後面全是空白。
「一天寫兩頁,這都幾天了,你就寫了三行?」
陳清泉低著頭,一聲不敢吭。
旁邊小萍萍坐在小板凳上,咯咯直笑:「三哥要挨罵嘍!三哥要挨罵嘍!」
陳清泉抬起頭瞪了她一眼。
小丫頭立馬沖他做鬼臉,吐舌頭,兩隻手在耳朵邊扇風,活像只嘚瑟的小兔子。
「二哥,你看她!」
「看什麼?」陳江河把字帖塞回他手裡,「明天我要查,少了三頁,你等著!」
這小子就得有人管著,要不等他長大怕走歪路。
圍觀的村民們看著這一家子,笑的笑,搖頭的搖頭。
「這陳小二,自己不當二流子,開始管起弟弟來了。」
「管得好,這些娃娃也該管管了,天天在村里晃悠,像什麼話。」
任翠英聽著這些話,嘴角翹了又翹,嘴上卻不饒人。
「這臭小子,就會欺負他弟,自己寫字也沒見多好!」
等了許久,電視終於出現模糊畫面。
「能看了能看了!」
萍萍第一個叫起來,小板凳往前挪了又挪,恨不得鑽進屏幕里去。
陳田橋蹲在電視機前,歪著頭看側面的旋鈕,試探著擰了一下,雪花點跳了跳,隱約顯出半個模糊的人影,又擰了一下,人影沒了,雪花更密了。
「過了過了,往回擰。」阿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眯著眼睛指揮。
陳田橋又擰回來,那人影清晰了一點。
折騰了好一陣,屏幕上終於穩定下來,出了個完整的畫面。
趁大家注意力都在電視上,陳江河從口袋裡摸出那塊電子表。
「爹,給你的。」
陳田橋正盯著屏幕,聞言低頭一看。
一塊黑色的電子表,數字屏在日光燈下閃著光,時間、日期、星期,清清楚楚。
「這……這得多少錢?」他沒伸手,反而先問價。
「沒多少錢,你戴著就是了。」陳江河把表塞進他手裡。
陳田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嘴裡嘟囔著「亂花錢」,卻已經把電子表戴了上去。
黑色的錶帶,灰色的表殼,襯著他粗糙的手腕,倒也精神。
陳江河又從袋子裡掏出那幾尺花布,各種顏色都有,抖開來在任翠英面前晃了晃。
「娘,這是給你的。市里百貨大樓買的,花色比鎮上供銷社多多了,你給咱家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任翠英接過花布,手指在上面摸了摸,軟和,厚實,確實是好料子。
「買這幹啥,又不是沒衣裳穿。」臉上的笑怎麼都藏不住。
萍萍湊過來,小手摸著花布,仰著臉問:「娘,給我做一件不?」
「做,全家都做。」
萍萍高興得跳起來,拍著手喊:「有新衣裳嘍!不用穿補丁嘍!」
她身上的褲子,膝蓋上那兩塊補丁,不知道打了多久了,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
村里像她這么小的丫頭,哪個不是穿著補丁衣裳。
可誰也不願意穿,萍萍更是天天盼著有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