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沓錢,又看了看弟弟的臉,任翠英鼻子有點發酸。
任建國在村里種地,還養了幾頭豬,日子也是緊巴巴的,這二百塊不知道攢了多久。
他平時最看不慣江河那副二流子的模樣,以前江河去舅舅家走親戚,他沒少甩臉色。
可真出了事,第一個跑來送錢的,還是他這當舅舅的。
「建國,錢你拿回去,江河的事已經解決了。」
「進屋來,給你看個稀罕東西。」
任翠英領人進屋,朝八仙桌上那台電視機努了努嘴。
任建國看到電視機,又看了看任翠英,張大嘴巴合不攏。
「這大彩電,沒兩千塊拿不下來吧?」
「什麼!是江河掙的?他,他咋掙得?」
任翠英想解釋,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青蟹、鮑魚、花龍、龍珠,這些事說起來太過離譜,弟弟不見得信。
她心裡清楚,小弟對江河的成見不是一天兩天了。
小時候江河跟舅舅最親,上樹摘龍眼,下河摸老鱉,冬天圍著火爐烤地瓜,舅舅長舅舅短,喊得比親爹還親。
那時候全村人都說江河這娃聰明。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江河慢慢變了,不愛跟大人說話,也不愛幹活了,天天跟村里幾個混混湊在一起,抽菸喝酒,惹是生非。
舅舅來看過幾次,每次都要訓他兩句。
江河聽不進去,還頂嘴,一來二去,舅舅也不願意來了。
任翠英不怪弟弟。
自己兒子那個德行,她當娘的都恨鐵不成鋼,更何況舅舅。
「建國,江河最近變了。」
「不像以前那樣混,掙了錢也不亂花,還往家買了電風扇收音機,昨天又買了電視!」
「等你看見他,保證驚掉下巴!」
倆小傢伙見舅舅來,喊了一聲。
萍萍更是踮著腳尖掀開籃子上的藍布看了看,又跑回任建國跟前,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舅舅,舅舅,你吃不吃大白兔?我二哥買的,可甜了!」
任建國低頭看著小丫頭,咧開笑臉:「兔子還有甜的?」
萍萍已經跑進屋裡,小手指著高處。
「舅舅,娘把大白兔藏起來了!」
任建國還沒說話,阿泉也開口了。
「舅舅,你吃桃酥不?還有黃桃罐頭,二哥昨天剛買的,可脆了。」
他說著就往屋裡跑,踩著凳子從吊籃里摸出一把大白兔,還有幾塊桃酥,又從柜子里拿出個黃桃罐頭。
倆小傢伙,一個賽一個殷勤。
任建國欣慰點點頭,孩子還是別家好,多貼心,自家兒子只會淘氣搗蛋。
「都是你二哥買的?」
萍萍用力點著頭:「嗯!二哥還買了電風扇!還給阿嫲買了麥乳精!」
「還給娘買了蛤蜊油!還給我買了發卡!」
她說著還把腦袋湊過去,讓舅舅看辮子上的粉色發卡,「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看著那顆亮閃閃的塑料發卡,又看了看小丫頭那張興奮的小臉,任建國嘴角忍不住彎起。
「江河哪來這麼多錢?」
「趕海撿的呀!」萍萍手舞足蹈,比劃著名。
「二哥帶我去趕海,抓了好大好大的青蟹,這麼大!」
她張開兩隻小手,比了一個誇張的圓,比自己的腦袋還大。
「一隻,兩隻,三隻……好多好多隻!把胖嬸都饞哭了!」
阿泉在旁邊補充:「二哥還撿了鮑魚,還有花龍,從椰子螺里開出了龍珠,賣了好多錢!」
任建國瞪大眼睛。
他村里雖然不太靠海,但也知道這些海貨,什麼鮑魚花龍,哪有那麼容易撿到。
幾個月沒見,外甥變化這麼大?
難道男人到了年紀真的就懂事了?
萍萍又跑過來,扯著他的衣角:「舅舅,你吃黃桃罐頭嘛!可好吃了!二哥說了,好東西要會分享!」
任建國伸手點了點她鼻尖,忍不住笑了:「是你自己想吃黃桃罐頭吧?」
「舅舅先吃!舅舅吃了我再吃!」
不年不節,哪有吃罐頭的。
就算小丫頭再賣萌,也沒能吃上黃桃罐頭,被任翠英收起來,準備等會讓弟弟帶回家。
幾人正圍著電視機看的時候,院門忽然被推開,徐懷義滿頭大汗闖了進來。
「翠英嫂子!你家江河開我的船出海了!」
他嗓門不小,一嗓子把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任翠英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說什麼?」
「我家那條船,徐懷仁找我借的,轉手給了陳江河!有人親眼看著他帶著阿賓那小子開出海了!」
徐懷義直拍大腿,臉上又急又氣,「他嬸子,這事真不怪我啊,我哪知道是借給江河的!」
任翠英腦子裡嗡了一聲,腿有點發軟,手扶著門框才站穩。
「這死小子……」
她聲音發顫,罵了一句,後面的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
剛才還在弟弟面前夸兒子變好了,說他又買收音機又買電視,還說翻船的錢是他自己掙的。
話剛說完,轉頭兒子就開船出海了。
想起上次颱風天兒子翻船的事,心裡一陣一陣地抽。
那次是命大,撿回一條命,這次呢?
萬一出了事……
她不敢往下想!
「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任翠英急得眼眶都紅了,在屋裡來回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早上出門的時候他說出去,還以為他又是去海邊灘涂,誰知道他跑出海去了!他怎麼敢的啊!」
任建國皺著眉頭聽完徐懷義的話,又看看姐姐那張快哭出來的臉,暗嘆一口氣。
「姐,你先別急。」
「我能不急嗎?」任翠英聲音都高了八度。
「姐,你聽我說,今天來時候,我看過天,風不大,浪也不急,海上沒什麼大問題。正常開船不會遇到什麼狀況。」
他是村里種地的,不是出海的,但常年生活在海邊,多少看得懂天氣。
今天海面確實平靜,算是好天氣了。
任翠英吸吸鼻子,沒說話,但臉色稍微緩了一點點。
「江河就帶了阿賓,倆人一塊走的。」徐懷義又嘮叨一句。
任翠英的心又提了起來。
一個小年輕,加上一個半大娃娃,兩人都沒什麼出海的經驗,萬一發動機壞了怎麼辦,萬一碰上暗礁怎麼辦,萬一遇到急流怎麼辦?
越想越怕,越怕越慌,急得在原地轉圈。
沒辦法,船已經開出去了,茫茫大海,上哪追去?
只能在心裡默念,但願江河臭小子真有幾分狗屎運,別出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