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河?那是陳江河!」
「什麼?!」旁邊一個船老大手裡的煙差點掉海里,「陳江河又開船出海?他不要命了?」
「船上還坐著個人,看著半大,那不是阿賓嗎?姓洛那家的小子。」
「這倆人,一個比一個不靠譜,一個剛開翻船,一個屁都不懂的半大娃娃,他倆出海?」
突突突的聲音越來越遠,藍色小船已經駛出港灣,朝外海的方向越走越遠。
碼頭上幾個船老大面面相覷,好半天沒人說話。
「上次颱風天,他把徐懷仁的船開翻,自己差點淹死,這才幾天,又來?」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出海跟趕海一樣?」
「在海灘上撿幾個青蟹鮑魚,就覺得自己本事了?海的脾氣他還沒摸著呢。」
「徐老三的船,他知道嗎?」
「誰知道,說不定又是徐懷仁那老小子搞的鬼,他跟陳江河最近走得近。」
「那得趕緊去通知徐老三啊!船要是再翻了,徐老三找誰賠去?」
「對對對,趕緊的!」一個年輕點的船老大收了手裡的網,大步往村里走。
沒走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海面。
藍色小船已經只剩下一個小點了,在海面上晃晃悠悠的,像一片隨時會被浪打翻的葉子。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加快腳步。
徐懷仁的本家老三叫徐懷義,在村里也算個老實人。
一條舊船,平時自己出海打點漁,勉強夠一家人餬口。
早上徐懷仁來找他借船的時候,說是自己要用,去近海轉轉。
徐懷義沒多想,都是本家的兄弟,人家開了口,不好拒絕,兩塊錢就把鑰匙給了。
可沒過多久,村裡有關係好的船老大跑來跟他說,看見陳江河拿著他家的船鑰匙,突突突地出海了。
徐懷義手裡的煙啪嗒掉在地上。
「啥?陳江河?」
他愣了三秒鐘,猛地拍了一記大腿,疼得齜牙咧嘴也顧不上。
「怎麼借給那小崽子!這不要命了嗎!」
他拔腿就往陳家跑。
村道坑坑窪窪,跑得急差點被石頭絆倒。
經過村口大榕樹,自家婆娘正在那兒,跟幾個婦女圍坐在一起織網。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他娘!別織了,出事了!」
幾個婦女抬起頭,見他一臉慌張,都停下手裡的梭子。
「咋了?火燒屁股了?」
徐懷義喘著粗氣:「咱家船……被徐懷仁借走了,他轉手借給陳江河!陳江河開著出海了!」
大榕樹底下一下子安靜了。
幾秒鐘後,炸開了鍋。
「啥?陳江河開船出海了?」
「這小子不要命了?翻了船才幾天啊!」
「颱風天開翻人家的船,現在傷疤還沒好就忘了疼?」
「海灘上撿到點好東西就飄了,真當自己是龍王爺了?」
徐懷義的婆娘一聽自家船被陳江河開走了,臉色都變了,站起來就罵。
「你個死鬼!船怎麼能借給那個二流子!他把船開翻了咱家喝西北風去啊!」
徐懷義被罵得縮了縮脖子:「我哪知道是借給他的……懷仁說是自己用……」
「他說自己用你就信?他那德行你還不清楚?」婆娘越說越氣,恨不得上手揪他耳朵。
旁邊一個老太太開口了:「出海不是鬧著玩的,風大浪大,那陳小二連船都沒摸過幾次,能開得回來?」
「就是!在海灘上撿撿辣螺鮑魚,運氣好發點小財就得了,還想出海?」
另一個婦女撇著嘴,語氣裡帶著幾分酸,「真以為大海是他家魚塘,想撈啥就撈啥?」
「這下好了,船要是翻了,徐家老三找誰賠去?陳江河那個德行,連徐懷仁的船錢都是東拼西湊還的,哪有錢賠第二條船。」
議論聲越來越大,大榕樹下聚的人越來越多,有搖頭嘆氣的,有說風涼話的,就是沒有一個人覺得陳江河能平安撿到好貨回來。
徐懷義嘆了口氣,轉身繼續往陳家跑。
不管怎樣,得先跟陳家人通通氣,船要是沒了,他一家人的收入可就全完了!
……
陳家,堂屋。
電視機屏幕上的雪花點剛跳出畫面,萍萍就搬著小板凳坐到最前面,兩手托腮,眼巴巴等著。
任翠英坐在凳子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織網。
今天她沒去大榕樹下,有了電視,誰還稀罕拎著收音機去跟那幫婦女閒扯?
再說那幫人昨天還嘀咕兒子跟洛丫頭的事,聽著就煩。
陳清泉搬了張矮桌放在堂屋門口,攤開字帖,筆握得緊緊,像是在用功。
可那眼睛,隔三差五就往電視屏幕上瞟,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去。
「阿泉,字帖寫幾頁了?」任翠英隨口問了一句。
「寫……寫了不少了。」
陳清泉趕緊低下頭,筆在紙上戳了兩下,歪歪扭扭寫下三個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寫的什麼。
萍萍回頭看了他一眼,捂著嘴偷笑。
陳清泉瞪了她一眼,小丫頭立馬轉過頭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聲喊:「姐!在家不?」
任翠英聽出聲音,把梭子放下,走到院子裡。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柵欄外,穿著一身半新的中山裝,手裡提著一籃子東西,上頭蓋著塊藍布。
「建國?你咋來了?」任翠英趕緊推開柵欄門,「不年不節的,怎麼有空往這跑?」
來的是任翠英親弟弟,任建國。
「聽說江河出了事,我過來看看,捎倆錢過來。」
任翠英心裡明白,弟弟這是聽說了兒子開翻船要賠錢的事,特意來送錢的。
颱風天出海翻船這種事,在這缺乏娛樂的年頭,可是大新聞。
這不,沒幾天,這事都傳到任翠英娘家去了。
「帶了點雞蛋,還有幾隻自家養的雞殺的,給阿泉和萍萍補補。」
「你自家也不寬裕,帶這些幹啥……」
任翠英話沒說完,就被弟弟擺手打斷。
「姐,江河的事我聽說了,翻船要賠人家兩千塊,這錢你哪來?」
任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沓零錢,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張一塊的,疊得整整齊齊。
「我這湊了二百塊,你先拿著,別跟姐夫說是我的,就當你自己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