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另一頭,一塊被破船遮住的陰影里,洛星禾貼著石牆站著。
她來了好一會兒了。
天還大亮的時候就到了,那時候碼頭有人進進出出,她沒敢露面,躲在這塊陰影里,等人散了些,才敢探出頭來。
海面上什麼都沒有。
天邊最後一抹光已被黑暗吞盡,海水從灰藍變成墨黑。
遠處有幾粒漁火,晃晃悠悠的,不知道是漁船還是浮標燈。
每一粒光都讓她心跳加速,再看幾秒,又失望地垂下眼。
漁火飄遠了,那個方向不對。
她攥緊石牆邊一塊突出的稜角,手指用力,指節泛白。
海上的事她知道。
她爹就是出海沒回來的,那年她十二歲,阿賓還是個小娃娃。
說出去兩天就回,可她爹的船翻在外海,連人帶船什麼都沒找回來。
她站在碼頭等了三天三夜,等到第四天,村里人不再出海去找了,等到第七天,阿嫲也拉著她的手說,星禾,別等了。
現在站的位置,和當年站的位置,幾乎一模一樣!
從日出站到日落,從潮漲站到潮退。
十二歲的她那麼矮,碼頭石牆那麼高,踮起腳尖也看不清海面上漁船的輪廓。
現在她二十多了。
石牆不再那麼高,可她攥著石棱的手指,和十二歲那年沒什麼兩樣。
一樣用力,一樣發白,一樣害怕!
洛星禾咬著牙,對自己說,今天沒有大風,沒有颱風,海面上很平靜。
陳江河那天從颱風里把她撈起來,能在那麼大的浪里把她帶上岸,說明他水性好,開船的本事也不差。
肯定會回來的!
遠處有腳步聲。
她側耳聽了一下,把自己往陰影里又縮了縮。
是翠英姐他們的聲音,他們停在離她幾十步遠的地方,站在碼頭最前端。
……
大榕樹下的人散了。
天黑了,蚊子多,坐不住。
女人們收起梭子和漁網,男人們掐滅菸頭,三三兩兩往家走。
「陳小二還沒回來?」
「沒有,翠英一家還在碼頭等著呢。」
「這天都黑透了,海上什麼都看不見,等也是白等。」
「那也得等啊,換你你不等?」
村里攏共三大姓,陳、徐、黃,基本都沾親帶故,往上數三代都能搭上關係。
平時為了宅基地、地界、海區,吵過鬧過紅過臉。
可誰家真出了事,該伸手的時候也不會退縮。
這天黑了,想出海找人也是有心無力,烏漆嘛黑的海面上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一個大浪打過來,找人的船怕自己都得搭進去。
只能等白天再說。
「這個陳小二,我早就說了,遲早要出事!」
「颱風天開翻人家的船,命大撿回來一條,不好好在家待著,又往外跑!」
「這回倒好,颱風是不颳了,浪也沒多高,可天黑了人不回來!」
「可不是嘛,在海灘上撿到點好東西,真以為自己是龍王爺轉世了?」
「青蟹鮑魚那是潮水送上來的,是大海賞飯吃,不是他有本事。」
「他倒好,賞了兩天飯就以為能下海跟龍王搶食了,這不是作死嗎?」
「自己作死就算了,還帶上阿賓娃子,洛家那丫頭一個人撐著那個家多不容易,阿賓要是出點什麼事,她那個家就徹底塌了。你說這陳江河做事怎麼就不想想別人?」
巷子口傳來孩子的哭聲,有大人壓著嗓子訓斥。
「不許哭!看見沒有?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你以後敢學陳江河那樣偷出海,先把你的腿打斷!」
孩子被嚇住,哭聲小了,變成一抽一抽的啜泣。
到了巷口,婦女們還在閒聊。
「你說,洛家那丫頭,知道她弟跟陳江河出海了嗎?」
「怎麼會不知道,阿賓那小子出門又不瞞著。」
「那她現在不得急瘋了?」
「急有什麼用?她一個姑娘家,天黑又出不了海,只能在家等唄。」
「唉!那丫頭命苦,小時候沒了爹娘,好不容易弟弟大了點,又攤上這事。」
「可別說了,再說我眼淚要下來了。」
說話聲慢慢低下去,只余幾聲嘆息。
……
馬達聲在暗下來的海面上突突地響著,船頭劈開的海水墨黑濃稠,看不見兩尺深。
船上燈光昏黃,照出一小片光暈,光暈之外就是無邊的黑暗,讓人發慌。
陳江河把著舵,眼睛盯著前方。
他知道方向沒錯,前世在這片海域跑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去,可知道歸知道,看不見的時候,心裡還是免不了發緊。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跟經驗無關。
阿賓靠著船艙壁,腦袋歪向一邊,睡得很沉,什麼都不知道。
這小子,真是沒心沒肺的。
早點開船往回走就好了,陳江河有點後悔。
滿沙灘的扇貝,想著能多撿一點是一點,多撿一斤就多賺一斤的錢,結果貪心過頭,太陽不等人,說落就落。
他嘆了口氣,把油門又推上去一點。
碼頭那邊怕是已經有人在等了。
老娘、老爹、阿賓的姐姐,估計還會有看熱鬧的。
扇貝從船上搬下來又是個大工程,少說幾千斤的東西,搬上搬下的,他一個人可干不來。
要是直接開到碼頭,那邊吃水淺,船底怕要擱淺擱。
得繞到村東頭那個舊碼頭去,那邊水深一些,可那個碼頭離家裡又遠了一段路。
算了,先開到地方再說,到了地方,再回家叫人。
早知道會這麼晚,就不貪了。
如果今天少撿一點,早一點回到碼頭,把這些扇貝拉到鎮上,往飯店一送,價格比村里總會高出一些。
可現在天都黑了,鎮上那些店早關門了。
扇貝堆在船上,保鮮也是問題,明天再賣,新鮮度差一截,價格也得往下掉。
算了,回頭跟收購點老黃商量一下,少賺點就少賺點吧,不操這份心。
遠處的海岸線上終於出現了燈光,陳江河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辨了辨方向,船頭微微偏轉,朝著村東頭那片暗沉沉的海岸線駛去。
馬達聲從海面上傳過來,突突突,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碼頭上,幾個人同時站直了身體,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怎麼朝東頭去了?」
「又不是?」
「媽祖保佑,讓我兒平安回來……」
徐懷義張了張嘴巴,想說那漁船燈火有點眼熟,又看那船朝東頭去,不敢斷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