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碼頭暗沉沉的,沒有一個人。
陳江河停穩船,交代阿賓看好船,下船就跑。
阿賓困得眼睛睜不開,迷迷糊糊點頭。
從東碼頭到家裡,穿過村東頭石板路,路過幾戶人家,驚得看門狗狂叫幾聲。
到了家門口,院門半敞著,院子裡黑燈瞎火的,堂屋的燈也沒開。
陳江河剛要往裡走,一個小小身影從門後面蹦出來,一頭扎進他懷裡。
「二哥!你回來了!」
萍萍的聲音又尖又脆,帶著哭腔。
陳江河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爹娘呢?」
「去碼頭了!等了你好久好久!天沒黑就去了!」
萍萍眼睛紅紅的,小嘴癟著,想哭又沒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二哥你怎麼才回來,娘都快哭了,阿泉也哭了,我沒哭,我可堅強了。」
陳江河心裡軟了下,又覺得有點好笑。
這小丫頭,堅強是這麼用的嗎?
「二哥現在去碼頭找爹娘,你在家待著。」
萍萍又拽住他的衣角,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你下次別這麼晚回來,我怕。」
陳江河喉嚨里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揉了揉她的腦袋,轉身就跑。
碼頭離得不遠,陳江河跑到的時候,遠遠看見幾個人站在石堤上,黑乎乎的影子,海風吹得頭髮衣服都在飄。
「爹!娘!」陳江河喊了一聲。
幾個人同時轉過身來。
任翠英第一個衝過來,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眼,抬手就是一拳頭,捶在陳江河肩膀上。
「你還知道回來。」聲音沙啞。
陳江河低下頭,沒吭聲。
陳田橋走過來,一巴掌扇在兒子腦袋上,扇得陳江河往前一栽。
任建國靠著石墩,抱著胳膊,沒上前。
看到外甥被海水泡得皺巴巴的褲腿,他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只嘆了口氣。
徐懷義擠上前來,臉上的表情比誰都著急,手搓得都快磨破皮了。
「江河,船呢?我的船呢?」
周圍有村民陸續圍上來,吃完飯沒事的都來看熱鬧。
「人回來就好,人回來就好。」
「空手回來也沒事,海里的錢不好掙,慢慢來嘛。」
「就是,海上生活沒那麼容易,我二十歲出海,頭三年都沒撈到幾網魚,小伙子還得多練。」
「船呢?老徐的船哪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江河身上。
陳江河剛要開口,人群外忽然有了動靜。
一個人影從陰影里衝過來。
是洛星禾。
碼頭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嘴唇沒有血色。
那雙桃花眼在夜色里顯得格外大,眼皮有點腫脹,像是哭過。
她躲在碼頭邊的石牆後好一會兒了,不敢上前,直到聽到陳江河的聲音,那顆懸了一整天的心終於往下落了一點。
但心沒有著地,因為阿賓的聲音她一直沒聽到。
「陳江河!」
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是在人群的嘈雜聲中,陳江河還是聽見了。
她上前一步,攥著衣角的手在發抖:「阿賓呢?阿賓在哪裡?」
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算穩,眼眶卻已經紅了。
陳江河趕緊接住她的話:「在東碼頭,船停在東碼頭,阿賓在看船呢。」
又看了陳江河一眼,洛星禾轉身就往東碼頭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陳田橋開口訓斥:「好好的碼頭不停,你跑東碼頭去幹什麼?大晚上的,繞著村子跑一圈,你當你開的是小轎車?」
「那邊水深,吃得住。」陳江河解釋了一句,「這邊碼頭吃水淺,船上東西多……」
「什麼吃水深淺的,船上能有什麼?值得你停到那邊去!」陳田橋不耐煩擺擺手。
「扇貝。」陳江河說。
「扇貝?」旁邊有人笑了,「那玩意塊兒八毛一斤,你弄了多大一船?值得這麼晚回來。」
「就是,我還以為是什麼大貨呢,扇貝有啥好稀奇的。」
陳江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讓這人猜對了,還真是一大船。
陳田橋繼續罵:「為了那點扇貝,讓你娘擔心一整天,等回家再收拾你!」
嘴上罵得凶,他心裡清楚,兒子能在天黑把船開回來,已經算是燒了高香了。
至於扇貝不扇貝的,他沒往心裡去。
那玩意兒能值幾個錢?碼頭扛包一天的工錢,夠買幾斤了。
「到底弄了幾斤扇貝?」
「爹,你跟我去船上,看了就知道了。」
「行!東碼頭是吧?走,去看看。」陳田橋氣哼哼背著手就走。
任翠英這會兒又氣又心疼,氣的是兒子不省心,心疼的是兒子褲子都不成樣了,一看就是在海水中泡了一天。
任建國也跟著走,他倒要看看這個外甥到底弄了些什麼東西回來,神神秘秘的,問多少斤也不說。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本來已經準備散了,聽到陳江河弄到扇貝,又不肯說弄了幾斤。
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有點好奇,默默跟在了後面。
人群越拉越長,從碼頭一路蜿蜒到村東頭。
徐懷義走在最前面,步子最快,恨不得插翅膀飛過去。
那是他的船!船上裝了多少東西他不在乎,船完好無損地回來就行。
陳江河落在後面,跟老娘並排走。
任翠英這會兒回過神來,兒子這笑嘻嘻的樣子,感覺那船上貨不會少。
「小二,告訴娘,到底撿了多少扇貝?」
「這我哪知道,手頭上又沒秤……」
「放手裡掂量一下不就知道了!三五斤?十來斤?不會跟辣螺一樣,一百多斤吧!」
陳江河嘴角彎了彎:「娘等會你自己看吧,真得估計不准……」
等會看到滿船山一樣的扇貝,也不知道爹娘會不會嚇到。
希望這些扇貝,能讓回家後挨罵聲音輕一點。
隊伍穿過村東頭石板路,從兩排矮房子中間穿過去,東碼頭就到了。
這一帶平時沒什麼人來,比村里那個主碼頭荒僻得多。
船就停在那裡。
空氣中有股濃烈的味道撲面而來,咸腥又鮮甜,混著海水的清涼,直往人鼻孔里鑽。
這是扇貝特有的氣味,像是成千上萬隻聚在一起,瀰漫開來,濃得化不開。
走在最前面的徐懷義腳步頓了一下,鼻子嗅了嗅,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疑惑。
出海這麼多年,扇貝的味道他聞過無數次,但從來沒有哪一次是這樣的。
這氣味鋪天蓋地,像整片大海都被煮開了鍋。
陳田橋也聞到了,眉頭皺了起來。
後面的人群也跟著騷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