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邊,依舊風高浪急。
陳江河手懸在半空,溫熱觸感殘留掌心,人卻已經躲遠了。
任翠英二話不說,把自己褂子脫下來,披在星禾身上。轉頭又把阿泉的衣服扒了,裹在萍萍身上。
阿泉光著膀子被海風一吹,打了個哆嗦,一聲沒吭,眼睛還紅著,一眨不眨盯著萍萍。
「帶去醫院看看。」陳江河說。
任翠英仔細看了下兩人臉色,擺了擺手:「她們兩個這是嗆了水,去醫院折騰一圈,還不如早點回家歇著。」
在小漁村生活了大半輩子,她見過不少次落水的人,知道這時候該怎麼處理。
陳江河看看萍萍。
小丫頭已經不哭了,縮在阿泉的衣服里,濕頭髮貼在腦門上,小臉還白著,但眼珠子已經骨碌碌轉著看人了。
再看星禾,臉紅紅的,站著還有點晃,但眼神清明,不像是要暈的樣子。
確實沒大事,只是嚇著了。
去醫院來回一折騰,還不如躺進溫暖被窩裡養神。
岸上的人並沒散,議論聲越來越大。
「萍萍這丫頭,回頭得好好管管!這麼點大就敢往海邊跑!」
有婦女拉著自家孩子,趁機教育,「看見沒有?以後敢學她,腿給你打斷!」
「江河這小子,上次颱風天翻船能游回來,我當是命大,今天看來是真有本事!這麼大的浪,換別人下去,自己都上不來!」
「可不是嘛,拖著兩個人還能上岸,這水性,咱們村找不出第二個!」
也有人把目光落在洛星禾身上,語氣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洛家丫頭,平時在村里不聲不響的,沒想到有這份心腸,看見萍萍掉海里,二話不說就跳下去了。」
「是啊,那浪多大啊,她一個姑娘家,哪來的膽子……」
「聽說是她自己游過去的,還一直托著萍萍,等人來救。」
「嘖嘖嘖!這丫頭,心挺善!」
說話的這些人,以前見了洛星禾恨不得繞道走,現在都開口誇讚,這就是人們樸素的是非觀。
陳江河聽見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沒想到自己讓傻妞開龍珠,沒能扭轉她的風評,現在卻靠她自己救萍萍,得到村里人認可。
當時不知她怎麼想的,這麼大的風浪,見到萍萍落海,絲毫不猶豫就跳下去。
胖嬸湊過來,蹲下身摸摸萍萍的頭髮,嘴裡念叨著:「媽祖保佑,媽祖保佑,沒事就好,回去得好好燒幾柱香。」
任翠英跟她對視一眼,兩個人前幾天還在院子裡指著鼻子罵架,這會兒一個眼眶紅著,一個眼神發軟,忽然就咧嘴笑了。
農村里就是這樣,吵的時候是真吵,好起來也快。
只要鄰裡間沒有宅基地、地界那些掰扯不清的疙瘩,平日裡真能做到遠親不如近鄰。
眾人誇讚星禾,把她誇得臉越來越紅,小腦袋越垂越低,手指攥著衣角,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只是,忽然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來。
陳癩子歪著嘴角,抱著胳膊,一副看透什麼模樣。
「咱們村好幾年沒有落水的了,今天萍萍卻忽然落水?哼,還指不定是怎麼個事呢!」
旁邊人聽不懂,問了一句:「陳癩子,你啥意思?」
陳癩子冷笑一聲,伸手指著洛星禾,聲音帶著些許得意。
「讓我說啊,萍萍忽然落水,就是這個掃把星影響的!要不是她,說不定萍萍根本不會掉海里!」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
平時村里人都嫌棄陳癩子,他敢欺負、能欺負的,也就是村民都躲著走的洛星禾了。
反正沒人為她出頭,罵了也就罵了。
可今天不一樣!
星禾剛救了萍萍,怎麼可能平白遭人辱罵!
沒等陳江河動手,任翠英先不幹了!
她上前幾步,「啪啪」兩個巴掌,狠狠扇在陳癩子臉上。
「我看你是吃屎了!敢滿嘴噴糞!」
她已經聽岸邊人說了經過。
萍萍踩礁石不小心滑進海里,有人看見驚呼,是洛星禾二話不說,直接跳海里去救人。
她們不知道的是,要不是星禾,萍萍今天真的危險。
是星禾在海里一直托舉著萍萍,讓她能呼吸到空氣,才撐到江河趕過來。
現在陳癩子敢這樣說自家救命恩人?
簡直是找死!
陳癩子被打懵了,本以為罵洛星禾掃把星,會得到村民附和,沒想到迎來的卻是任翠英的耳光。
他捂著臉,委屈巴巴地看著任翠英:「嬸子,你打我幹啥?咱們可是本家啊!」
任翠英二話不說,上手又抓又撓。陳癩子臉上頓時多了幾道血印子,嗷嗷叫著四處躲閃。
他根本不敢還手,陳江河就站在旁邊,眼神不善地盯著他呢!
被打得沒脾氣了,他乾脆趴在地上,臉貼著沙子,兩手捂著腦袋,屁股朝天,任由任翠英踢。
踢就踢吧,反正就一點點疼。
同時嘴裡嘟嘟囔囔的:「女人打男人,真是沒天理了……」
「村里第一個挨女人揍不還手的是我,嘿嘿,我就是全村第一,你們誰都比不上!」
周圍的人愣了一下,隨即樂了。」
「這種第一你也好意思爭?」
「陳癩子,你也就這點出息了!」
「比不要臉你確實是第一!
陳江河在一旁聽著,也忍不住暗笑。
這陳癩子,算是學到阿Q精髓了,挨揍也能變成第一,精神勝利法玩得明明白白。
陳癩子從沙地上爬起來,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
「我就是第一!跟你們說,當年我爺爺是村里第一個下南洋的!現在我爺爺肯定成大富翁了,等他回來,你們誰都比不上!」
陳江河撇嘴,你爺爺是不是大富翁我不知道,星禾她爺爺那才是真大佬。
旁邊有人罵上了:「得了吧!有你這樣的孫子,你爺爺回來也得被你氣死!」
「就是!下南洋的前輩哪個不是拼出來的?你倒好,偷奸耍滑,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有臉提你爺爺!」
「你爺爺要知道你在村里這個德行,棺材板都壓不住!」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陳癩子罵了個狗血淋頭。
陳癩子縮了縮脖子,想還嘴又不敢,灰溜溜地往村里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等我爺爺回來,你們都給我等著!」
眾人看著他的背影,搖頭嘆氣。
以前下南洋的那些人,就算為生活所迫,但能在那蠻夷之地拼出一片天,哪個不是有膽有識的人物?
陳癩子倒好,混吃等死,臉皮天下第一,簡直是村里恥辱!
看看星禾,看看萍萍、阿泉和老娘,陳江河心有滿足。
相比很多客死異鄉的前輩們,他運氣真的很好。
此刻,風浪愈猛,通身冷冷,幸得重生,以慰前世之憾。
(向《阿嬤的情書》致敬。^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