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漸漸西沉,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海面鋪滿碎金。
兩人這次沒拖到入夜回家,漁船靠岸的時候,天還微微亮。
阿賓抬不動縫紉機,陳江河讓他先看船,自己扛一台,走村中小路回去。
村裡有人看見,笑著打招呼:「江河,不是出海打魚了嗎,抓了台縫紉機回來?」
陳江河哈哈大笑:「是呀,龍王爺賞的!海里什麼沒有?」
回到家,萍萍早守在院門口,見陳江河過來,張嘴就喊:「二哥二哥!今天我們撿了個人回來!」
陳江河:???
他放下縫紉機,進院子一看。
阿泉、阿正、阿飛蹲在院裡,圍著一個充氣洋娃娃,正鼓著腮幫子往裡吹氣。
洋娃娃癟著的時候看不出什麼,吹起來漸漸鼓脹,有手有腳,圓滾滾的。
陳江河愣住:「呵!哪來的這玩意兒?」
這種充氣娃娃,現在就算在縣城百貨大樓也沒賣的。
阿泉得意叉腰,下巴抬得老高:「我們今天抽水坑撿到的!漂在水坑裡,我還以為淹死個人,嚇我一跳!」
阿正接話:「阿嫲說可能是從對面灣仔那邊漂過來的。」
阿飛補充:「也可能是外國貨!」
陳江河搖頭,自己捕回來一台縫紉機夠出格了,這幾個小子竟然撈回來個充氣娃娃。
聽到說話聲,任翠英從灶房出來,看見縫紉機,眼睛亮了,圍過來上下打量。
手指摸著機身上的金色花紋,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蝴蝶牌的?好東西!」
她早就想要一台縫紉機,沒料到兒子這麼孝順,不用自己說就買回來了,嘴上卻不饒人:「買這個幹啥,用手縫衣服也一個樣……」
「縫縫補補費眼睛,縫紉機踩踩就行,不傷眼。」
任翠英嘴角翹更高,拉過縫紉機左看右看,手在檯面上摸來摸去,跟摸寶貝似的。
「對了,餓了吧?走走,先吃飯!」
「飯等會吃,」陳江河轉身往外走,「船上還有台縫紉機,是給星禾的。」
任翠英腳步頓一下,撇撇嘴,小聲嘀咕:「合著我只是跟著沾光?」語氣酸溜溜的。
陳江河嘿嘿笑,沒接話,轉身回船上扛第二台縫紉機。
阿賓在後面背著幾個尼龍袋,馬鮫魚長長的腦袋從袋口露出來,銀光閃閃,尾巴在袋子裡甩。
他故意扭來歪去,走村中大路,經過大榕樹底下的時候放慢腳步,讓村里人看得清清楚楚。
榕樹下乘涼的人多,搖蒲扇的、閒嘮嗑的、哄孩子的,見阿賓背著魚過來,眼尖的先喊起來。
「誒呦!江河,你們哪逮的這麼大馬鮫魚?」
「這得有一米多長吧?不得十幾斤?」
「呵!是他倆逮的?別是去買來的吧?」
「就你會想,出海打魚的人還去買魚?說出去被人笑死!」
「那可不一定……」
陳江河走在前頭,憋著笑沒回頭。
後世釣魚佬去菜市場買魚,常規操作而已,說出來這些人怕是不信。
到了星禾家門口,天色暗下來,最後一點亮光掛在天邊,將暗未暗。
洛星禾坐在門檻上,借著這點光低頭縫頭罩,碎花布在她手裡翻來翻去,已經有個雛形。
聽見腳步聲,抬頭,見陳江河扛著縫紉機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一點點微光從天邊漏下來,照在她身上,穿針拉線的影子映在土牆上,一抬手一低頭,影子跟著動,怡靜又溫柔。
陳江河卻沒空欣賞這美色,眉頭擰起來,心裡有點惱火。
這個傻妞,為了省點電費,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靠天邊那點餘光縫頭罩,費眼睛不說,真當自己是避蚊體質,就沒蚊子咬了?
「怎麼不開燈,不在屋裡縫?」
「我……我習慣了。」洛星禾小聲解釋。
陳江河心裡嘆氣。
一直以來,傻妞都是能省則省,就算現在家裡賺了錢,一時也改不過節儉的習慣。
見陳江河臉色不好看,她趕忙把頭罩放在一旁,聲音軟軟:「你……你們還沒吃飯吧?坐下一起吃點。」
陳江河擺頭,朝身後喊一聲:「阿賓,先把魚拿進去。」
阿賓從後面探出腦袋,背著尼龍袋,沖姐姐擠擠眼,嘴裡「嘿嘿」兩聲,扛著袋子溜進門。
等阿賓進門,陳江河才拉起星禾小手,翻過來看看手臂,白藕似的,光滑細膩,一個蚊子包都沒有。
再低頭看自己手背,剛站這一小會兒,已經被蚊子光顧兩三次了,紅點子腫起來,癢得煩人。
這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不能拿蚊子咬說事,他只能板起臉訓斥:「下次天黑了就進屋開燈,眼睛累壞了咋辦?我可不想娶個瞎子……」
洛星禾嘟嘟嘴巴,沒敢反駁,低低應一聲:「知道了。」
她低著腦袋,手捻著衣角,沒好意思說今天花嬸上門說親的事。
如果說給陳江河聽,說不定他還以為自己在催他提親。
這話說不出口,只能悶在心裡,臉燒得慌。
陳江河拿起她剛縫的頭罩,翻過來看看,針腳細密,走線整齊,碎花布配色素淨,不是給小姑娘的樣式。
「老娘和萍萍的頭罩都縫好了,現在又縫,給誰的?」
洛星禾聲音更小了,蚊子似的:「縫給阿嫲的。」
陳江河愣了一下,阿嫲?
哦!說的是自己的阿嫲。
嘴角慢慢彎起來,這是什麼意思?給阿嫲的賄賂?
心裡美得冒泡,嘴上卻調戲著:「嘖!孫媳婦這就開始討好阿嫲了?」
洛星禾臉騰地紅了,跺一下腳:「呸!誰是你媳婦了!」
說完轉身就跑,門檻絆一下,踉蹌半步,頭也不回鑽進屋裡。
陳江河嘿笑兩聲,彎腰提起尼龍袋,天邊最後一點光沉下去,暮色四合,村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回到家,幾個小的圍上來。
「二哥,二哥,你又抓到大魚啦!」
「讓我看看!哇,這是馬鮫魚,晚上讓娘煎兩塊吃!」
「這袋子裡是什麼,怎麼一直在動?」阿泉手最快,上去就要解裝海鰻的袋子。
陳江河一把拍掉他爪子:「哪都少不了你!裡面是條海蛇,你手伸進去摸摸?」
阿泉阿正還有阿飛一聲驚叫,嗖嗖兩步躲回堂屋,趴在門口小心張望。
只有萍萍初生牛犢不怕虎,叉起小腰,手指點著三個哥哥。
「哼!三個膽小鬼!我陳大人抓蛇給你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