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大船停在紅樹林外面,倆人踩著灘涂深一腳淺一腳走過來,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糊滿黑泥。
林曉繼一來就大呼小叫,伸長脖子往陳江河手裡看:「哎呦!陳江河撿到啥了?讓我瞅瞅。」
面對這種二皮臉,陳江河沒給好臉色,把海龜蛋攏到懷裡,轉身就走。
朝阿賓使個眼色:「先把蛋送到船上。」
阿賓捧著海龜蛋,小心翼翼跟在後頭,倆人穿過沙灘,把蛋放進小木船的桶里,蓋上蓋子。
林曉繼眼尖,跟在後頭看見了,嗓門更大:「挖槽!海龜蛋!陳江河你哪找的?」
「肯定是沙灘上挖的!」那小兄弟接話,眼睛已經往沙灘上掃了。
「小三,快!咱們也找找!」
「我跟你說,這個最補了,吃了你就知道了——」林曉繼搓著手,眼睛放光。
陳江河聽得冷笑連連:「對對對,小雞雞是得好好補補!要不然洞房的時候,小蚯蚓鑽螃蟹洞……那多尷尬!」
林曉繼聽不懂「小蚯蚓鑽螃蟹洞」是什麼意思,但只看陳江河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臉色漲紅,擼袖子想動手,往前邁一步,抬頭看一眼陳江河的個頭,比他高了大半個頭。
腳步又頓住,把手放下,冷哼一聲,轉頭不理陳江河,領著小兄弟往沙灘上走,彎腰開始找蛋。
陳江河招呼阿賓一聲:「走!咱們進去瞧瞧。」
兩人已經把沙灘上找了一遍,很難再找到海龜蛋了。
踩著泥巴,深一腳淺一腳往紅樹林深處走。
紅樹林越往裡越密,樹根盤根錯節,從泥里拱出來,像一條條扭曲的蛇。
頭頂的樹枝交錯,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幾縷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
阿賓走在前頭,東張西望,忽然瞧見頭頂樹杈上掛著一個個鳥窩,用乾草和細枝搭的,圓滾滾的,擠在枝椏間。
他雙眼放光,仰著脖子喊:「二哥,那都是鳥窩啊!咱們爬樹找鳥蛋吧!」
陳江河抬頭看一眼,搖搖頭:「鳥蛋都很小個,撿來幹嘛?十來個頂不上一個海龜蛋,還得爬樹,不夠費功夫的。」
「再說了,你沒看見樹上還有蜂窩?等會被蟄得鼻青臉腫,那就好玩了。」
用腳尖點點泥地,「你看地上,有什麼?」
阿賓低頭一看,泥灘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泥洞,洞口圓圓的,手指粗細,有的洞邊還堆著一小撮新泥,像是剛挖出來的。
他蹲下來,用手指捅捅洞邊,泥巴軟乎乎的,什麼也沒摸到:「二哥,這都是小魚的洞?」
陳江河已經蹲下來了,雙手合攏,對準一個洞口,猛地往下一扣。
手還沒碰到泥面,洞口的泥巴忽然炸開,一條灰褐色的小魚從洞裡彈出來,在泥面上蹦了兩下,彈起半尺高,落下去又蹦,嗖嗖嗖往水坑方向竄。
陳江河眼疾手快,雙手一撲,把魚捂在掌心裡。
魚在他手裡拼命扭,滑溜溜的,幾次差點從指縫裡溜出去,他趕緊捧緊,往桶里一扔。
阿賓看呆了:「二哥,這魚也太精了吧?」
「跳跳魚就這樣。」陳江河蹲到下一個洞口前,「你看它那倆胸鰭,跟胳膊似的,能在泥上爬,還能蹦,眼睛鼓出來長在頭頂上,看東西不用扭頭。」
阿賓學著他的樣子蹲下來,雙手對準洞口,猛地往下一扣。
泥巴濺了一臉,魚早跑了,連影子都沒摸著。
他不服氣,抹一把臉上的泥,找到下一個洞,這回不扣了,雙手慢慢合攏,把洞口圍住,然後猛地往中間一擠。
魚又從指縫裡滑出去,啪嗒掉在泥上,蹦兩下鑽進旁邊另一個洞裡,不見了。
「二哥,這魚也太滑了吧!」
「你手太干,沾點泥,別太使勁捏。」
阿賓把手往泥里插兩下,糊滿黑泥,雙手濕滑濕滑的。
對準一個新洞口,輕輕合攏,慢慢收,魚在掌心扭,再滑也滑不出去,像抓泥鰍一樣。
陳江河看一眼,點點頭,繼續埋頭抓。
只要抓過一次,有了經驗,這玩意再精,能有人精?
跳跳魚在泥灘上竄來竄去,有的趴在洞口曬太陽,人一靠近,嗖地鑽進洞裡,有的在淺水裡游,尾巴一甩,濺起一小片水花。
倆人彎腰追著跑,鞋子踩進泥里拔出來費勁,阿賓跑幾步摔一跤,爬起來滿身泥,魚早跑了。
跳跳魚,海邊人也叫它彈塗魚、泥猴。
灰褐色,身子圓滾滾的,頭大,眼睛鼓出來長在頭頂,一對胸鰭粗壯有力,能在泥灘上爬行、跳躍。
這魚通體只有一根主骨,幾乎沒細刺,老人小孩吃起來都不怕卡喉嚨。
最關鍵的是,它肉質細嫩,味道鮮美,燉湯奶白色,入口鮮甜。
在漁民眼中,它是上好的滋補好物,被稱為「海上人參」。
老人體弱、坐月子婦女、小孩生病,家裡大人都會想辦法弄幾條跳跳魚燉湯補身子。
跳魚穿豆腐,魚嫩豆腐滑;香煎跳魚,外皮焦脆,魚肉白嫩;黃酒清燉,酒香滲進魚肉里,驅寒暖胃,喝完渾身發熱。
不過這時候跳跳魚不值錢,三四毛錢一斤,跟巴浪魚地位差不多。
就算後世的冷鏈發達,不住在海邊,想買到都難,偶爾在超市見到冰凍的,價格翻了幾十倍,味道跟新鮮的沒法比。
在他們村,防潮堤下的灘涂里偶爾也能抓到三五條,但像這樣一大片全是跳跳魚,密密麻麻的洞口,很難得一見。
陳江河抓得起勁,阿賓更是恨不得整個人趴在泥里,臉都快貼到泥面上了,一手一個洞,抓得不亦樂乎,嘴裡還念叨。
「這隻大,這隻更大!二哥你看這隻,快有我手掌長了!」
倆人抓跳跳魚正歡,林曉繼和他小兄弟又追上來了,整個臉都黑著。
「陳江河你真行啊!把海龜蛋都撿光了,一個都不給我留!」
「臥槽?你倆這是在撿跳跳魚,媽的,這裡竟然有這麼多!」
旁邊小兄弟拉他一把:「小雞,你看,樹上好多鳥窩,咱們去掏鳥蛋吧?」
林曉繼眼睛一亮,接著搖搖頭:「不行不行,鳥蛋那么小,萬一越補越小……」
他下意識看了自己褲襠一眼。
「小雞哥,那也比啥都不補強吧!」
「嗯……有點道理,走!上樹!!」
陳江河和阿賓只是笑嘻嘻看著。
倆貨爬的樹上,鳥窩旁邊剛好掛著一個蜂巢,灰褐色的,海碗口大小,藏在枝葉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