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河悄悄拉一下阿賓的,倆人貼著紅樹根,貓著腰,往旁邊挪了十幾步。
離那棵蜂巢樹足夠遠,才蹲下來繼續找土筍。
萬一這倆貨過會被野蜂蟄,波及到自己就虧大了。
又抓了幾十條跳跳魚,陳江河忽然發現泥灘上有個單獨的小圓洞,洞口有新翻的濕泥,邊緣光滑,跟旁邊跳跳魚的洞口不太一樣。
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一下洞口邊緣,濕泥軟乎乎的。
「阿賓,你看這個。」
阿賓湊過來,探頭看半天:「二哥,這不像跳跳魚的洞吧?」
「不像。」陳江河拿起沙鏟,順著洞口輕輕刨開表層三寸軟泥,泥巴翻開,露出底下一條蜿蜒的蟲道,彎彎曲曲往下走。
這倒是有點像土筍的洞。
順著蟲道往下挖,鏟子用力很輕,生怕把蟲挖斷了。
挖了三四寸深,一條灰褐色的土筍從泥里冒出來,蜷著身子,一節一節,軟乎乎的,像一小截腸子。
「土筍!」阿賓眼睛亮了,壓低聲音喊,「二哥,這玩意兒煮粥可鮮了!」
陳江河把土筍從泥里提出來,捏在手裡。
身體灰褐色,圓滾滾的,軟中帶韌,表皮粗糙。
土筍學名叫泥丁,也叫泥蟲、土筍凍的原材料。
用木槌反覆捶打,把沙土和內臟敲出來,洗得白白淨淨,加高湯熬煮,湯里膠質慢慢凝成凍,切成片,蘸蒜泥醬油,入口冰涼清爽,咬一口脆生生的,滿口鮮甜。
煮粥更是一絕,土筍切段,跟米一起下鍋,煮到米粒開花,土筍的鮮味滲進粥里,每一口都清甜甘潤,越喝越想喝。
阿賓咽口唾沫:「以前我姐在灘涂挖到兩三條,拿回家煮粥,鮮得我把舌頭都吞下去了。那味道,到現在還記得。」
陳江河豎起手指「噓」了一聲,:「小點聲,那倆貨還杵在那邊,可別讓他們聽見了。」
阿賓趕緊捂住嘴,眼神朝那邊瞟一眼,見林曉繼還在樹上爬著,沒注意這邊。
他壓低聲音:「二哥,土筍多少錢?」
「四五塊錢一斤,一兩條沒人收,多了才能稱重,不管自己吃還是賣,都不錯。」
阿賓眼睛更亮了,一把抓起沙鏟,蹲下來在地上找洞,不再管跳跳魚。
土筍的洞不難認,洞口獨個,不大不小,周圍有一圈細碎的新泥,像個小小的火山口。
紅樹林裡資源豐富,來這邊的人很少,挖到的土筍個頭飽滿,肥嘟嘟的。
阿賓順著洞口挖下去,沒幾下就拽出一條,比陳江河挖的那條還粗一圈,舉在手裡眉開眼笑,想喊又不敢喊,憋得臉通紅。
倆人悶頭挖,你一條我一條,袋子慢慢鼓起來。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慘叫:「哎呀——我丟鍋騷!」
倆人同時抬頭。
林曉繼從樹上慌慌張張往下跳,腳踩空,整個人摔進淤泥里,臉朝下,糊了一臉黑泥。
連滾帶爬站起來,褲腿上全是泥,一隻手捂著腦袋。
旁邊那小兄弟也好不到哪去,從樹枝上滑下來時手被樹皮蹭破皮,血珠子滲出來。
樹上,一群大個紅樹林蜜蜂從蜂巢里湧出來,黑壓壓一片,像一小片烏雲。
林曉繼顧不上疼,撒腿就跑,在淤泥里深一腳淺一腳,跑兩步摔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那小兄弟跟在後面,邊跑邊喊:「小雞哥!你等等我啊!」
林曉繼充耳不聞,這時候比的不是誰能跑過蜜蜂……只要跑贏同伴就行了!
倆人踩著淤泥,三步摔兩步,鞋陷在泥里拔不出來,乾脆光腳跑。
衝出紅樹林,掠過沙灘,林曉繼一頭扎進海水裡,整個人沉下去,只露出半顆腦袋在水面上。
小兄弟緊隨其後,撲通一聲趴進淺水裡,撅著屁股不敢抬頭,腦袋埋在水裡,只留後背在水面上拱著,活像條擱淺的魚。
蜂群在海面上盤旋幾圈,過了好一會兒,嗡鳴聲漸漸遠去,倆人才敢慢慢冒頭。
林曉繼從水裡站起來,臉上腫了一塊,右眼皮鼓起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腮幫子高高隆起,像含了顆糖。
小兄弟額頭正中一個大包,紅通通,圓鼓鼓的,有點像銀角大王的兄弟——紅角大王。
倆人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頭髮一綹一綹往下滴水,臉上除了腫包就是泥,狼狽得不成樣子。
阿賓遠遠看著,憋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
「二哥,還好咱們沒上樹掏鳥蛋,要不然挨蟄的就是我們了。」
「這倆貨剛才被一路蟄,肯定滿頭包,回去他娘都認不出來!」
陳江河哈哈大笑,手不停,繼續刨土:「不管他們,快點找土筍,等會他倆緩過來,說不定又要過來跟咱們搶。」
這真是現世報,林小雞剛搶了自己船,又跟蹤自己想搶貨,馬上就倒霉了,也不知自己的好運在其中有沒有起作用。
「對對,趕緊找,一條也不留給他們!」阿賓蹲下來,雙手並用,沙鏟翻飛。
「阿賓,這些土筍,咱們別去賣了,等會晚上煮粥吃。」
「這個好!」阿賓高興地拍大腿,「以前姐姐挖到一兩條土筍,都是給我吃,她和阿嫲從來捨不得,哎!這回讓她們吃個夠……」
陳江河點點頭,算你小子有良心。
土筍挖了五六斤,袋子沉甸甸的,拎在手裡墜手。
周圍翻了個遍,土筍洞越來越少,偶爾見到一個,挖下去也是空的,像是被挖乾淨了。
阿賓意猶未盡,舔舔嘴唇:「二哥,如果天天能挖這些土筍就好了!」
陳江河把沙鏟上的泥在樹根上蹭乾淨:「你想得美,這片地方被咱們挖過,估計過一陣才能恢復。」
「土筍又不是韭菜,你還想割一茬長一茬?」
「那接下來幹啥?」
「走,再往裡走走看,今天還沒抓到值錢的大貨。」
陳江河把袋子紮緊口,拎在手裡,踩著泥巴往紅樹林深處走。
越往裡走,樹越密,光線越暗,頭頂的枝葉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幾縷光漏下來。
阿賓跟在後面,眼睛在泥面上掃來掃去,忽然指著前面一塊爛木頭:「二哥,你看那木頭底下,是不是有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