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河蹲下來,手伸進淺水裡,摸到一塊灰褐色的「石頭」,手指沿著邊緣摸一圈,底下還連著泥沙。
輕輕一摳,整塊鬆動,翻過來一看,背面灰白色,坑坑窪窪,像蜂窩一樣的凹痕。
石蟥,海邊人叫它土鮑魚或者石碟,學名叫石磺,一種長在礁石和泥沙交界處的貝類。
殼厚厚的,表面粗糙,像塊長毛的石頭。
這玩意兒雖然叫土鮑魚,味道卻不比真鮑魚差多少,肉質彈韌,鮮甜可口。
燉湯、爆炒、白灼都行,甚至片成薄片做刺身,也脆甜爽口。
「阿賓,來撿這個。」陳江河把石璜扔進桶里,「這是土鮑魚,好吃得很。」
阿賓踩進淺水裡,彎腰一看,水底下零零散散全是灰褐色的小塊,像撒了一地的石頭蛋。
蹲下來,兩隻手伸進水裡摸,摸到一塊硬的,摳起來看幾眼,動作麻利得很,摸到直接扔桶里。
「二哥,這東西多啊!我這一把就摸到好幾個!」
「紅樹林裡這東西多,潮水退下去就露出來了,隨便撿。」
陳江河蹲在淺水裡,雙手在水底扒拉,泥沙被攪渾,水裡的石璜一塊接一塊被摸出來,灰褐色的、乳白色的、帶花紋的,扔進桶里,碰到桶壁鐺鐺作響,這是金錢悅耳的聲音。
倆人彎腰在水裡摸,像在淘金,手指頭碰到硬的就去摳,摳出來往桶里一丟,動作越來越快。
石璜一斤能有八九隻,倆人摸了大半個鐘頭,桶早已裝滿,換成尼龍袋。
阿賓直起腰,甩甩手上的水:「二哥,這東西能賣錢不?」
「能,跟土筍青蟹差不多,四五塊錢一斤。」
陳江河從水裡摸起一塊帶花紋的石璜,在手裡掂了掂,「主要是好吃,回頭白灼一盤,蘸蒜蓉醬油,又脆又甜。」
話沒說完,林曉繼和他小兄弟已經興沖沖跑過來了,臉上掛著得意的笑,下巴抬得老高,像撿了什麼寶貝似的。
把手裡的水桶往地上一頓,桶里幾隻瘦小的青蟹在桶底爬來爬去,鉗子細得像竹籤,蟹殼灰撲撲的,一看就沒肉。
「陳江河!看我們抓到啥了!」
林曉繼叉著腰,嗓門扯得老大,「五隻青蟹!怎麼樣,不錯吧?」
陳江河低頭看一眼桶里,那幾隻青蟹瘦瘦小小,跟小雞仔似的。
普通青蟹能賣四五塊一斤,這幾隻估計兩塊錢一斤都懸,五隻加起來也就兩斤多,頂多賣個五塊錢。
他忍住笑,點點頭:「不錯不錯,比你小雞雞大多了!」
林曉繼臉上得意笑容還沒收住,目光落在陳江河腳邊尼龍袋上。
袋子鼓鼓囊囊的,口沒紮緊,露出裡面灰褐色的石璜,一隻疊一隻,擠得滿滿當當。
他愣了一下,蹲下來伸手撥開袋口,裡面的石璜露出來,圓滾滾的,殼面粗糙,有拳頭大的有雞蛋大的,滿滿一袋子,少說幾十斤。
「臥槽!」林曉繼變成公鴨嗓,「你倆!臥槽!臥槽!!」
他站起來,眼睛瞪得溜圓,來回盯著尼龍袋看,又扭頭看自己桶里那幾隻瘦小青蟹,嘴角抽了兩下。
那小兄弟也湊過來,伸著脖子往袋子裡看,嘴巴大張著合不攏。
倆人站在那兒,只會說「臥槽」了。
林曉繼忽然扭頭,撲到旁邊的淺水裡,兩隻手在水底亂扒,泥水被攪得渾濁一片。
嘴裡喊著:「這邊有!這邊還有!」
他撈了兩下,撈上來一隻灰褐色的東西,翻過來一看——空的,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裡面早被小海蟲掏空了。
又撈一隻,還是空的,外皮破了個洞,邊緣發白,不知道死了多久。
倆人站起來,嘴裡罵罵咧咧。
「媽的,怎麼剩下都是死的?只剩一層皮了!」
「小雞哥,活的都被他們撿走了!」
林曉繼咬牙切齒,腮幫子鼓了兩鼓,拳頭捏緊又松。
要不是打不過,他恨不得把陳江河的東西搶下來,真是越想越氣。
「小三,咱們今天就跟著陳江河,哪都不去了!」林曉繼湊到他小兄弟耳邊,悄聲說道,「他走哪咱們跟哪!我就不信了,他還能把好東西全撿完?」
之前跟在陳江河後面,海龜蛋沒撿到,土筍沒挖到,蟹虎沒抓到,就連青蟹也只撿到幾隻瘦小沒肉的。
現在他終於想通了——不能一直被這小子落在後面。
這小子運氣太旺,得一步一步緊盯著他,他去哪就跟到哪。
陳江河把尼龍袋紮好口,拎起來,朝阿賓努努嘴:「走了,先把東西裝上船。」
阿賓會意,拎起桶,倆人邁步往前走。
林曉繼和小兄弟在後面緊緊跟著,一步不落,像兩條甩不掉的尾巴。
陳江河嘴角彎一下,自己能撿到好東西是運氣,你倆想跟著後面撿現成的,怕是想太多。
把東西先搬回小木船裝好,紅樹林只有最西北邊沒搜過。
陳江河帶著阿賓沿著沙灘往西北方向走。走到一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腳邊有汩汩的清水往外涌,水流不大,從泥沙底下滲出來,順著低洼處往前淌,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海水顏色不是這樣的,咸腥味也不太對,蹲下來,沾了點水放嘴裡一嘗,眼睛亮了一下,真是淡水!
紅樹林裡竟然有淡水源,可能是地下暗流從泉眼湧上來。
鹹水淡水交界的地方,往往會出一些不一樣的物種,比普通灘涂更容易碰到好東西。
陳江河輕輕揮手:「走,到前面看看。」
阿賓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二哥,前面有好東西?」
「那誰知道。不過鹹水淡水交接處,說不定能碰到點不一樣的。」
身後,林曉繼和小兄弟也跟了上來,倆人的嘀咕聲斷斷續續飄過來。
「小雞哥……他們一直往北走,不會是帶我們瞎逛吧?」
林曉繼硬撐著:「管他呢!反正今天跟定他們了!有本事他們就瞎逛,反正耽誤的是他們自己的功夫!」
小兄弟嘆氣:「小雞哥……他們都逮了好多青蟹、蟹虎還有土鮑魚,咱們可什麼都沒撿到。怕耽誤功夫的,應該是我們啊……」
林曉繼吭哧幾下沒憋出話,惱羞成怒。
「跟著就行了!哪來那麼多廢話!你想當大哥了是吧?!」
繼續往西北方向走,淡水流越來越大,從涓涓細流匯成一條小溝,在泥灘上蜿蜒向前。
沿著小溝走到盡頭,是一片濕潤的泥地,陳江河忽然停下腳步,蹲下來盯著泥面。
泥地上有一串串細細的腳印,像梅花,又像小爪子,歪歪扭扭地從水溝邊延伸出去,一直消失在紅樹根底下。
腳印不大,半個手指長,深淺不一,指印清晰,像是剛踩上去不久。
這不是跳跳魚的痕跡,更不是螃蟹,像是某種動物在慢悠悠地爬行。
難道是海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