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小路上行,越是靠近,星禾心中越是忐忑。
兒時記憶慢慢浮上腦海。
那時候爹娘都在,這半山腰的小坪壩上,總迴蕩著她無憂無慮的笑聲。
坪壩邊上的荔枝樹,還沒現在這麼高大粗壯,枝丫低垂,她常常踮著腳尖去摘荔枝。
娘就在樹下嗔怪,果子還沒熟,就忙著摘。
爹則坐在門檻上,手裡編竹筐,囑咐她小心點,別摔了。
可如今,樹還在,房子也在,爹娘卻早已化作了黃土,只剩下孤零零的墳塋。
正感懷著,前面忽然響起一聲熱情招呼。
「星禾丫頭,你回來啦!」
「你看看多巧,我跟你舅正準備去給你娘上墳,黃紙都準備好了。」
「先進家坐坐,喝口水歇歇,咱們仨一起上山。」
星禾臉一下冷下來,前面這人,正是她所謂的舅媽。
這人天生一副刻薄相,顴骨高聳,嘴角往下撇,此刻一挑眉,臉上的算計毫不遮掩。
當初爹出海沒了消息,就是她,攛掇大舅,不管阿嫲、阿賓還有自己的死活,把自家房子搶走!
如果不是在彎角村有遠房親戚,她們三個人,恐怕早沒了性命!!
幾年前給娘上墳,星禾從沒跟舅舅舅媽照過面。
本想著已經快到十點鐘,這倆人應該不在家,她到老屋來看幾眼,沒想到迎面撞上。
至於說這個女人給娘上墳,騙鬼去呢!
他倆做的那些事,就算一頭撞死在老娘墳前,都不會被原諒!!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星禾狠狠盯著眼前這人,直把她看得心虛低頭。
想張口怒罵,卻感覺罵她髒了自己嘴。
深吸兩口氣,看看日頭,星禾決定先上墳再說,別誤了時間。
見星禾不理人,老吳媳婦趕忙叫道。
「誒!星禾,慢點走。」
「瞧,你舅舅也出來了,等會一起幫你娘收拾下墳。」
星禾終究還是忍不住,冷眼回頭。
「舅舅?我怎麼記得,舅舅早就死了!」
吳大頭趕上來,尷尬搓搓手:「那個星禾,你還小,以前的事不懂……」
「對!我是不懂!阿嫲懂,她說了,自己就當沒生過大兒子!」
「就當生了個畜生!!」
「呸!畜生都比有的人強!」
吳大頭臉色漲紅,要破口大罵,卻想起要借錢的事,硬生生壓住火氣。
「星禾丫頭,以前的事嘛,有好多原因…這麼多年了,就讓它過去。」
「咱們過日子,得往前看,你說是不?」
旁邊掰苞米的婦女,一個個瞪大眼睛,豎起耳朵,生怕漏聽一個字。
這可是大新聞!
平常在村里蠻橫霸道的吳大頭,還有他媳婦,今天被星禾一個小丫頭,罵的都不敢還嘴。
呵!他倆也有今天!
難道是吳阿妹今天忌日,在下面發力了?
星禾冷冷瞪了幾眼倆人,今天給娘上墳,還是帶著江河一起來的,實在不想多生事端。
緩了幾口氣,她咬咬牙,不去理會他們,扭頭就走。
吳大頭在後面追上,不依不饒嘮叨。
「星禾,星禾丫頭,別忙著走,我是你舅舅……」
「等會上完墳,在家裡吃頓飯,捎幾穗苞米給娘吃……」
「你跟娘,現在在哪?看你穿成這樣,現在日子過好了吧?」
星禾終於忍不住,如果說害自己和阿賓,尚且可以說利慾薰心。
但阿嫲,他的親娘趕出門,這真是畜生不如!!
「還有臉提阿嫲!」
「她早說了,後悔沒生下來的時候,把你扔糞坑淹死!!」
「我們現在過的好不好,關你屁事!」
為了借錢,吳大頭已經不要臉皮了,任由外甥女訓斥大罵。
「哎!星禾,我也後悔呀!」
「以前的事,確實是我做的不對!」
「可……可現在,我不是改了嘛!」
「你看,我還給你娘我妹子,準備了黃紙。」
星禾不理,扭頭繼續走。
「星禾,只要你和娘,日子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看你現在穿的,嘖嘖,真是……你在哪裡發財了?」
見星禾不再吭聲,吳大頭咬咬牙,直接說出目的。
「那個啥……我家那小子,就是你哥,現在在市里,工作挺不錯。」
「就是吧,就是剛上班,花銷有點大。」
「星禾你現在發達了,可別忘了你舅舅還有哥哥,手上有空餘的錢,借點給窮親戚花花?」
「也不多要,百八十塊不嫌少,三頭五百也不嫌多,你看咋樣?」
星禾氣笑了!
怎麼會有臉皮這麼厚的人!
兩家的仇怨,解都解不開!
還敢借著舅舅的名頭來借錢?真是見識到了!
剛想回懟過去,心思一動,這個吳大頭還有他媳婦,一向不達目的不罷休。
自己就算拒絕,回頭他們還可能跑去騷擾阿嫲,打攪她老人家清閒。
「我可沒發財!」
「衣服,都是借的村里姐妹的!」
「要給娘上墳,肯定要穿好點,讓她看見,就不用擔心我。」
吳大頭跟他媳婦對視一眼,眼珠子轉了轉。
「星禾,就別編瞎話騙舅舅了!」
「這麼好的衣服,誰捨得借別人穿啊!」
「你看看這料子,這做工,鎮上都買不到這麼好的!」
星禾冷笑一聲:「管你們信不信!」
「不信可以去看看,阿嫲和我們,現在還住在小草屋裡!」
「你們倆有錢支持市裡的兒子,還不如拿幾百塊給阿嫲,讓她老人家少織魚網,眼睛都快累壞了!」
吳大頭腳步一頓,擰眉厲喝。
「我還得外面借錢,哪有錢給老太太!」
「你這丫頭,沒錢裝什麼!」
「穿這麼好給誰看!」
「還騙我給你娘上墳?我呸!!」
老吳媳婦三角眼豎起來,惡狠狠盯著星禾。
「我就知道,你這丫頭從小就是一副倒霉相!」
「怎麼可能發財!」
「穿這麼好的衣服,還不知是從哪偷來的,搶來的!」
早就知道這倆人什麼德行,聽了這話,沒有惱怒,反而呵呵一笑,斜眼看兩人。
「怎麼?不請我回去吃飯了?」
「不捎苞米給阿嫲了?」
吳大頭捏起拳頭,比劃兩下。
「吃個屁!捎個屁!」
「剛才罵我是話,看在死去的妹妹面子上,就不跟你個死丫頭計較了!」
「趕緊滾!再廢話,別說不給你臉!」
這時候,陳江河推著摩托車慢慢爬上坡。
遠遠見星禾小臉漲紅,對面倆人也滿臉慍色,感覺情況不對。
『滴滴!!』
按了兩下喇叭,張嘴大喊。
「星禾,咋了?快來幫推摩托。」
吳大頭和他媳婦,看到摩托車,見了鬼一樣,眼珠子瞪出來,舌頭都抽了筋。
「那是,摩……摩托,摩托車?!!」
村長天天念叨著,這輩子能騎上次摩托車,死了也值得!
如今,這稀罕東西,竟出現在這偏僻小山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