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
老街邊的小燒烤店已經冒起了煙。
炭火一烤，油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塑料桌擺到人行道邊，鐵簽子堆在不鏽鋼盤裡，
牆上掛著一張發黃菜單，邊角卷著，幾個價格還是老闆後來用黑筆改的。
王磊坐在最角落。
桌上擺著四樣東西。
羊肉串，烤韭菜，花生毛豆，幾瓶啤酒。
看見李洵過來，他立刻拍了拍桌子。
「今天我請。」
「別嫌地方小。」
李洵拉開塑料凳坐下，拿起一次性杯子。
「你小時候五塊錢炒飯都能請我吃半份。」
「現在燒烤，已經算國宴了。」
王磊一愣，隨即笑罵。
「滾。」
這一下，桌上的生分勁兒散了不少。
老闆端著烤串過來，看見王磊，順口問：
「磊子，還是老樣子，少辣啊？」
王磊點頭。
「對，少放點。」
老闆又看了眼李洵。
「朋友啊？」
王磊抬了抬下巴。
「發小。」
老闆笑著走了。
李洵沒多問。
王磊點菜沒看菜單，老闆也沒問幾句，顯然不是第一次來。
這種地方便宜，熟，還不用裝。
對王磊來說，剛好。
王磊起開啤酒，給李洵倒滿。
「先走一個。」
李洵舉杯。
「敬周老師當年沒把咱倆打死。」
王磊差點一口酒噴出來。
「你還好意思說？」
「當年翻牆買汽水，是你先提的，叫家長的是我。」
李洵咬了口羊肉串。
「誰讓你被抓的時候，跑的慢。」
王磊不服。
「我那是義氣，給你斷後。」
李洵看他一眼。
「你那叫體重斷後。」
「放屁，我那時候很瘦。」
「嗯，瘦得周老師一把沒拽動。」
「你大爺的。」
兩人邊吃邊聊。
聊翻牆，聊籃球賽，聊湊錢吃炒飯。
還聊到當年最後一根火腿腸，兩個人差點為了誰吃最後一口打起來。
王磊笑得肩膀直抖。
李洵也跟著笑。
燒烤攤的煙往上飄，馬路邊電動車一輛接一輛過去。
有那麼一瞬間，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夏天。
沒有房貸。
沒有奶粉。
沒有人追著問明天怎麼辦。
半瓶酒下去。
王磊的目光落到桌邊。
那裡放著李洵的車鑰匙。
黑色車標在燒烤攤的燈下晃了一下。
他看了幾秒，又把視線挪開。
過了一會兒，他還是開口了。
「李洵。」
「你現在……是不是混好了？」
李洵把簽子放回盤裡，沒繞彎子。
「運氣好。」
「做了點投資，賺了些。」
王磊點點頭。
「挺好。」
他又重複了一遍。
「真挺好。」
話落下，他低頭剝毛豆。
剝了半天，豆殼開了，豆子卻掉回盤子裡。
他也沒撿，只是笑了一下。
「就是感覺一轉眼，大家差得有點遠。」
李洵擼串的動作停了半拍。
王磊很快把杯子端起來，像怕這句話掉在桌上太沉。
「別誤會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李洵碰了碰他的杯子。
「我知道。」
王磊喝了一口，又問：
「你現在房車都有了，應該挺忙吧？」
李洵想了想。
「最近忙家裡事。」
「我妹剛返校。」
「過段時間還得去對象家吃飯。」
王磊眼睛一下亮了。
「見家長？」
李洵臉一黑。
「別用這種看犯人的眼神看我。」
王磊樂了。
「你這張嘴，上門之前最好找膠帶封住。」
李洵沉默兩秒。
「不是。」
「怎麼全世界都知道我嘴欠？」
王磊拍桌。
「這還用知道？」
「你初中那會兒，嘴就比學習厲害。」
李洵端起杯子。
「你再說，我把你當年拉褲子的事發朋友圈。」
王磊立刻指他。
「做人留一線。」
李洵淡定道：
「日後好相見？」
王磊咬牙。
「日後我先把你滅口。」
兩人又笑起來。
可笑著笑著，王磊手機震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很快按掉。
沒過多久，又震。
屏幕亮起的一瞬間，李洵只掃到幾個字。
房租。
奶粉。
王磊按得很快，像這動作已經練熟了。
李洵沒看他手機，只把烤韭菜推過去。
「吃點綠的。」
「補補。」
王磊瞪他。
「滾，我還行。」
他說完，又灌了一口酒。
酒勁慢慢上來，有些話也藏不住了。
「其實也沒啥。」
「高中畢業後，我就沒讀了。」
「先在大飯店後廚當學徒，洗菜切菜，被罵得跟孫子一樣。」
「那時候真覺得，鍋都比我有地位。」
李洵沒插嘴。
王磊用簽子撥了撥盤子裡的花生。
「後來遇到個師傅，人還行，教了我點東西。」
「炒粉，炒飯，滷味，燒烤，我都會點。」
「再後來，我去夜市擺攤，也給別人小店頂過班。」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聲。
「反正就是哪兒缺人往哪兒補。」
「再後來，結婚，有了孩子。」
「房租，奶粉，老人看病，哪個都是錢。」
李洵安靜聽著。
王磊捏著杯子，聲音低了點。
「我就想著，開個小店。」
「不求發財，能多掙點就行。」
「原本有個合伙人，說好一起干。」
「店面看了，押金都交了。」
「結果他家裡不同意，撤了。」
「房東現在催得緊。」
「家裡也缺錢。」
他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
「我不是不努力。」
「就是有時候覺得這日子跟打遊戲一樣。」
「剛爬上去一點，又被一腳踹回新手村。」
李洵放下串子。
沒說話。
王磊怕他同情似的，馬上扯出一個笑。
「嗐，說這些幹嘛。」
「喝酒。」
李洵沒端杯。
他看著王磊。
「那你直接找我不就完了？」
王磊臉上的笑停住。
他坐直了點，立刻擺手。
「兄弟之間一張嘴借錢，味兒就變了。」
李洵看著他。
王磊把話說得很清楚。
「你現在好了，我不能一見你好就伸手。」
「那我成什麼人了？」
兩人中間空了幾秒。
隔壁桌有人喊老闆再來二十串。
燒烤架那邊炭火噼啪響。
這張小塑料桌反而安靜下來。
李洵點點頭拿起杯子，語氣還是那副隨意樣。
「那如果不是借錢呢？」
王磊一怔。
「什麼？」
李洵看著他。
「正經一起做點小生意。」
王磊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看著李洵，半天沒說出話。
李洵把烤韭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出手藝。」
「我出點錢。」
「帳算清楚，股份談明白。」
「兄弟歸兄弟，生意歸生意。」
王磊喉結動了一下。
「李洵，你別開玩笑。」
李洵靠在塑料椅背上，語氣很輕。
「誰跟你開玩笑了？」
「借錢你不要。」
「那就格局打開。」
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王磊停在半空的酒杯。
「咱倆換法子。」
「不借錢。」
「合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