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晚晚說，你現在沒有上班？」
這句話說完，客廳里像是被人按了靜音鍵。
李洵的後背一下繃直。
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句子是——
我已經退休了。
系統準時上線。
【檢測到退休關鍵詞。】
【建議七十歲老登勇敢承認退休身份，展示夕陽紅風采。】
李洵端茶的手一抖，茶水差點撒出來。
你閉嘴。
我現在要活命。
他把茶杯穩穩放回茶几上，規規矩矩坐好。
「阿姨，我確實沒有進公司上班。」
李洵停頓了一下。
「主要收入，是做一些長期投資。」
「目前收益還算穩定，日常生活方面沒什麼壓力。」
趙雪華沒有立刻接話。
目光落在李洵臉上。
「沒進公司上班，和以後都不工作，是兩回事。」
她語速不快。
「你自己怎麼想的？」
李洵後腦勺那根弦，輕輕繃了一下。
來了。
她想知道她女兒看上的這個人，到底是有規劃，還是拿有錢當免死金牌。
系統又冒出來。
【喝茶、釣魚、曬太陽，完美符合退休人員基礎生活標準。】
【請宿主大方點頭承認。】
李洵牙關輕輕咬了一下。
你是生怕我今晚走不出這個門，是吧？
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讓自己穩住。
「阿姨，我不排斥做事。」
「也沒有覺得自己有點錢，就什麼都不用管了。」
趙雪華的目光沒移開。
李洵繼續說，聲音比平時穩了不少。
「前幾年，我一邊上學一邊盯盤。」
「晚上經常熬到後半夜。」
「那種狀態確實能掙錢，但人一直繃著。」
他看了一眼茶杯里的熱氣。
「時間久了，就感覺自己像飄著。」
「錢是多了點，但內心空落落的。」
趙雪華倒茶的動作慢了一拍。
「那你所謂的做事，具體是做什麼？」
李洵總結了一下語言。
「最近我和一個發小合夥籌備了一家小飯店。」
他沒有往裡加什麼花里胡哨的包裝。
「他出手藝、出時間。」
「我出資金。」
他說到這裡，看向趙雪華。
「我們簽了正式的合夥協議，店鋪走公帳，每個月對帳一次。」
「不是隨手扔一筆錢給朋友玩。」
「是正經做。」
「有合同，有分工，規規矩矩的。」
陳晚晚垂著眼喝茶，沒開腔。
陳明海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這個我聽他說過。」
他把浮漂盒放回茶几，抬頭看了趙雪華一眼。
語氣很隨意，像只是順口聊起。
「前兩天釣魚，他還說過一句話。」
李洵一愣。
陳明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說，有煙火氣的日子，比飄在半空強。」
趙雪華的目光動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李洵。
李洵回過神來，心裡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他沒想到，陳明海會在這個時候給他遞台階。
但他也沒愣著。
立刻老老實實點頭。
「是這個意思。」
「帳上數字再好看，落不到人和事上面，就只是個數。」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小店以後能不能做大，我不敢打包票。」
「但既然做了，就得認真對待。」
「不能當玩票。」
趙雪華沒有立刻評價。
她又倒了一杯茶。
這次是給自己倒的。
熱氣升起來，遮了她半秒表情。
「那以後呢？」
她放下茶壺。
「你總不能只盯一家小飯店吧。」
李洵這回沒被問住。
「以後如果還有合適的、看得見摸得著的事，我也會認真去做。」
「能投的就好好投。」
他把話說清楚。
這句話在嘴邊過了一遍，確認沒帶「退休」兩個字，才繼續說。
「我不敢說自己多成熟。」
「但至少現在明白一件事。」
「錢不能只躺在帳戶里。」
「人也不能只躺在家裡。」
這句話落下去。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李洵緊張的看著趙雪華。
趙雪華同樣在看他。
「能把話說清楚，說明你不是完全沒想過。」
她語氣比剛才緩和了許多。
李洵緊張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系統冒泡。
【恭喜七十歲老登暫時保住晚節。】
李洵決定不理它。
再理下去，他怕自己在准岳母面前表情管理失敗。
這時，趙雪華站起來，把圍裙理了理。
她看向陳明海。
「你過來幫我端菜。」
陳明海應了一聲，站起來往廚房走。
李洵立刻跟著起身。
「阿姨，我也來幫忙。」
趙雪華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先坐。」
她語氣平淡。
「讓晚晚陪你。」
「飯很快就好。」
廚房的推拉門合上。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終於被放開了閥門。
李洵往後靠了半寸。
肩膀終於沒繃得那麼直。
茶杯還在手裡，他這才發現掌心全是汗。
陳晚晚看著他，憋了一會兒。
最後沒憋住。
笑出了聲。
李洵轉頭看她。
「你笑什麼？」
陳晚晚擺擺手，想收住。
可一看見他那副劫後餘生的表情，又笑得更厲害了點。
李洵幽幽看著她。
「陳老師，你這樣是不是有點不厚道？」
陳晚晚深吸一口氣，把笑意往下壓。
「我忍很久了。」
她聲音輕了點。
「我差點笑場。」
李洵心裡一緊。
「剛才說的話有問題？」
「沒問題。」
陳晚晚抿著嘴，眼底還帶著笑。
「就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總覺得……」
她停了一下。
「特別努力。」
李洵長出一口氣。
然後認真點頭。
「我確實很努力。」
「我今天把『退休』兩個字咽回去了至少六次。」
陳晚晚看著他。
笑意從嘴角慢慢漫到眼睛裡。
「辛苦了。」
李洵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剛才那一輪靈魂拷問，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這時候，餐桌那邊傳來趙雪華的聲音。
「晚晚，準備吃飯了。」
陳晚晚站起來，沖他抬了下巴。
「走吧，考生。」
李洵起身，跟著她往餐桌方向走。
飯菜已經端上來了。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一盤時蔬，還有一鍋冒著熱氣的湯。
香氣一下鋪開。
比剛才那杯茶親切多了。
趙雪華把筷子擺好，招呼他坐下。
李洵剛拉開椅子坐下，趙雪華看了他一眼。
「會說是一回事。」
她把湯勺放進鍋里，舀了一碗湯推過來。
「能不能長期做下去，是另一回事。」
她抬頭看他。
「先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