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分,我不簽。」
裴青看著他,足足安靜了兩秒。
她做設計這麼多年,見過嫌報價高的,也見過拿同行報價逼她降價的。
主動拒絕八折的甲方,她還是頭一回見。
陳晚晚把李洵拽到老屋牆邊。
「裴老師的設計費不是八百塊,八折省下來的不是零頭,是大幾十萬。」
「我知道。」
「那你還往外推?」
「該花的使勁花,不該花的一分不花。」
陳晚晚盯著他。
「你這消費觀,什麼時候穩定過?」
李洵還沒來得及回答,裴青已經走了過來。
「李先生,我給八折,不是項目簡單,也不是拿低價換質量。」
她指向山坡。
「這塊地值得做。」
「你們願意保留老樹、茶壟和土層,也願意讓真正使用這裡的人參與設計。這樣的項目不多。」
「折扣,是我的誠意。」
「你的意思我明白。」
「那為什麼不接受?」
李洵背著手,在老屋前走了兩步。
「裴老師,你的方案不是印表機吐出來的。」
「每一條線,都是你拿腦子熬出來的。這叫手藝,也叫智慧財產權。」
裴青沒有接話。
李洵繼續道:「我要是仗著自己是甲方就砍價,跟周扒皮半夜學雞叫有什麼區別?」
陳晚晚嘴角抽了抽。
這比喻,缺德歸缺德,倒是挺准。
「尊重手藝人,是做人的底線。」
李洵看向茶場。
「錢可以慢慢賺,但這地方要做,就得做好。」
裴青握著平板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她低頭看了眼屏幕上的草圖,又看了看李洵和陳晚晚。
剛才那點客氣的距離感,被她收了回去。
【滴!】
【檢測到七十歲退休老登拿本系統的錢借花獻佛。】
【嘴上尊重智慧財產權,心裡想的是:服務費本系統都包了,打折也退不到你卡里。】
李洵面不改色。
「能按原價做,憑什麼讓人少拿?」
「虧的又不是我的棺材本。」
【七十歲了,還能把占便宜說得如此硬氣。】
系統負責買單。
裴青負責設計。
他負責站在道德高地吹風。
分工清楚,誰也不虧。
裴青收起平板。
「李先生,這個項目我接了。」
「原定七天出總體方案,一周後,我會把能直接進入深化階段的方案拿給你們。」
陳晚晚一怔。
「會不會太趕?」
「我今晚調團隊過來。」
裴青看向她。
「你的十七條規劃,一條不用刪。」
「花房、長廊、茶亭、菜地,全保留。」
「地形問題我來解決,預算變化我會列清楚。」
裴青往山下走。
走出十幾米,她又回頭。
「謝謝你尊重我的專業。」
「圖紙見。」
她離開後,陳晚晚看向李洵。
「你主動多花幾十萬,她反過來謝你。」
「這是什麼新型砍價方式?」
「反向砍價。」
陳晚晚眯起眼。
「說人話。」
「我不差那點錢。」
陳晚晚追上去,抬腳踢了下他的鞋後跟。
「你這不是反向砍價,你這是加錢居士上線。」
李洵走到老屋門檻前坐下。
「陳總,格局打開。」
「你家開印鈔廠的?」
「老年人花錢,圖個心安。」
李洵擰開保溫杯。
「扣扣搜搜,晚上睡不著。」
「那你把剩下的錢都轉給我。」
陳晚晚挨著他坐下。
「我保證你一覺到天亮。」
「那不行。」
「為什麼?」
「七十歲睡太沉,家裡容易提前開席。」
陳晚晚抬手要打。
「陳總,動手影響你在設計師面前的形象。」
「她走遠了。」
「山裡有回音。」
陳晚晚沒真打。
她把合同按在腿上,低頭看著受讓人那一欄。
陳晚晚。
太陽沉到山背後,茶場一點點安靜下來。
山風從水庫那邊吹上來,吹得荒草貼著茶壟伏下去。
陳晚晚忽然開口。
「李洵,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她指尖按著合同邊緣。
「地寫我的名字,設計按我的想法,預算也不設上限。」
「萬一山莊不賺錢呢?」
「萬一我做不好呢?」
李洵往杯蓋里倒了半杯茶,遞給她。
「先喝。」
「我問你話呢。」
「你想做,就去做。」
李洵看著遠處的水庫。
「賺錢有我,賠錢也有我。」
「你只負責看哪兒種花,哪兒搭亭子。」
陳晚晚抬頭看他。
「實在做不好呢?」
「就關門。」
「關門以後呢?」
「咱倆在裡面養老。」
李洵頓了頓。
「六十三畝,夠埋……」
陳晚晚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兩個人肩膀挨在一起。
誰也沒往旁邊躲。
【滴!】
【檢測到宿主完成養老行為:靜坐觀山,心如止水。】
【雖花的是本系統的錢,仍獎勵十倍退休金暴擊。】
【獎勵:88880元。】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88880.00元,當前餘額:4249832.50元。】
李洵嘴角剛動,立刻壓住。
坐著看個夕陽,又到帳八萬多。
這才叫退休生活。
陳晚晚側過臉。
「你是不是笑了?」
「夕陽照的。」
「天都黑了。」
「可能是晚年生活有光。」
「少貧。」
陳晚晚從車裡抱出那盆半死不活的蘭花,又取出幾包花種。
「先帶回去養。」
「等花房建好,再搬過來。」
李洵接過蘭花。
「它還能活?」
「你都能提前退休,它憑什麼不能起死回生?」
兩人上了車。
大G沿著舊路往山下開。
兩人人沒有注意到,山腳通往北坡的小泥路旁,停著一輛沒掛牌的舊麵包車。
車窗只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