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山莊工地，臨時活動板房內。
角落的小鐵皮爐燒得通紅，屋裡暖和得很。
三張長條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擺滿了張軍今早親自押車送來的樣品，分門別類擺得整整齊齊。
幾名穿著質檢馬甲的師傅戴著白手套，拿著遊標卡尺、壁厚儀和拉力測試儀，一項項測。
屋裡沒人閒聊。
除了爐子裡的煤塊偶爾噼啪作響，就只剩儀器的提示音。
張軍坐在靠門的塑料摺疊椅上，雙手捧著杯熱茶。
每當質檢員換一件樣品，他的目光就跟著挪過去，連眼皮都捨不得多眨。
等結果的時間最磨人。
張軍坐了幾分鐘，到底還是沒忍住，轉頭看向旁邊慢悠悠喝茶的李洵。
「小洵啊，你知道姑父我這幾天怎麼過的嗎。」
他苦笑一聲，把茶杯放到腳邊。
「這幾天，我基本沒離開過倉庫。」
張軍抬手指了指自己發黑的眼圈。
「公司庫房裡最好的那批料，是我帶著人一件件翻出來的。生怕哪個環節出了紕漏，把這單子給砸了。」
李洵沒插話，只是端著保溫杯，安靜聽著。
張軍吸了口氣，終於把壓在心裡的話說出來。
「初四那天下午，黃胖子跑到我辦公室，提著十萬現金，還帶了兩條煙。」
「他想讓我把他那批殘次管材摻進歸雲山莊。」
「我當場把錢和煙原樣砸回去了，人也趕出了公司。」
他攥了攥拳頭，聲音越來越沉。
「我張軍是缺錢，公司也確實難。」
「但這種昧良心的錢，我不碰。」
旁邊的陳晚晚抬起頭，看了張軍一眼。
十萬現金。
對現在的軍勝建材來說，絕不是個小數目。
李洵擰緊保溫杯蓋子，放到桌上，站起身。
他看著張軍，認真豎起大拇指。
「大姑父。」
「十萬現金擺在眼前，還能原封不動扔回去，不容易。」
張軍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李洵繼續道：
「您這一步，走對了。」
「熬過這個年，您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一句話，落在張軍心坎上。
他低下頭，粗糙的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這時，長桌另一邊的質檢員終於放下儀器。
帶頭的老師傅摘下手套，將寫滿數據的檢測單遞給老劉。
老劉接過報告，飛快掃了一遍。
下一秒，他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李總，陳總！」
「首批送檢樣品全部合格！」
老劉把報告攤到桌上，指著上面的數據。
「尺寸、壁厚、阻燃、抗拉、石材強度，都符合合同和國標要求。」
「其中有幾樣，各項參數指標都優於我們合同標準。」
他又翻到報價頁。
「還有，張總報上來的採購底價，比咱們原來按市場價測的成本低了兩個點。」
張軍緊繃了幾天的肩膀，一下鬆了下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李洵笑了笑。
「這下能把心放肚子裡了吧？」
張軍扯了扯嘴角，眼眶還有點紅。
「放了。」
「這回是真放了。」
陳晚晚拿起報告，看了一遍上面的批次編號和檢測數據。
她抬頭看向老劉。
「後續進場的材料，也都按今天這個標準驗。」
老劉立刻點頭。
「陳總放心。」
「每批到貨都核樣品、核批次、核報告。該抽檢就抽檢，誰的面子都不看。」
李洵點了點頭。
「行。」
「老劉，把合同拿過來。」
「簽完走加急流程，今天下午前，按合同約定把預付款打到軍勝建材的帳戶上。」
「好嘞！」
老劉從公文包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合同，一份份鋪到桌上。
張軍接過碳素筆。
他盯著落款處看了幾秒，才在上面一筆一划簽下名字。
簽完字。
蓋章，供貨合同正式生效。
張軍放下筆，用力搓了把臉。
隨後，他轉過身，對著李洵深深鞠了一躬。
「大侄子……謝謝。」
「這回，大姑父承你天大的人情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啞。
這筆訂單不只是救了軍勝建材。
也是把他們家從那段最難熬的日子裡，往外拽了一把。
張軍直起身，滿臉愧疚。
「大年初三那頓飯，你大姑嘴上沒把門，說了不少難聽話。」
「你別往心裡去。」
「她那人就是......」
「行了。」
李洵抬手打斷他。
「都是一家人，我還不了解我大姑，誰還沒個嘴碎的時候？翻篇了。」
張軍愣了愣。
李洵已經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喝起了茶。
正事辦妥。
張軍說什麼都要請兩人去縣城吃頓好的。
李洵擺擺手，沒答應。
「大姑父，飯以後慢慢吃。」
「先把貨盯好，別讓這大合同剛到手就出岔子。」
「放心！」
張軍拍著胸口。
「這單，我全程親自盯著！」
「胸口少拍兩下。」
李洵瞥了他一眼。
「質量合格比什麼都靠譜。」
張軍尷尬笑了笑，連忙點頭。
出了活動板房，冷風撲面。
李洵和陳晚晚上了黑色奔馳大G，車子沿著山路緩緩往縣城方向開。
車裡放著舒緩的老歌。
陳晚晚坐在副駕駛，側頭看了眼李洵。
「李大老闆。」
「今天山莊的事這麼順，要不順路去趟商場？」
李洵握著方向盤，偏頭看她。
「買什麼？」
「買點鍋碗瓢盆、拖鞋、家居用品。」
陳晚晚掰著手指頭數。
「你那雲水灣別墅大是大，但是裡面空空蕩蕩的，連頓飯都做不了。」
「再不收拾一下，你這個退休幹部住進去，跟樣板間保安似的。」
李洵樂了。
「行啊。」
「剛好缺張喝茶的矮桌。」
「陳總眼光好，今天全聽陳總安排。」
陳晚晚滿意地點頭。
「這還差不多。」
一個多小時後。
兩人從商場出來，手裡拎滿了大包小包。
鍋具、杯子、拖鞋、抱枕、桌布，還有陳晚晚挑的一套淺色餐具。
黑色大G停在雲水灣A區一號別墅門口。
李洵拎著東西走到院門前，掏出鑰匙，推開厚重的入戶門。
剛邁進門。
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李洵騰出一隻手，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
來電顯示上，跳出來電備註。
大學室友，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