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秦大爺秦定邦。
老頭今天穿著一身灰色練功服,一手掌心盤著兩顆油亮的核桃,一隻手提著小桶和魚竿,走路虎虎生風。
他從大門外一拐進來,第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小桶邊的李洵和陳晚晚。
至於背對大門、蹲在水邊盯漂的李建國和陳明海,他壓根沒細看。
「小李!」
秦大爺隔著老遠就笑出了聲。
「你小子是真能折騰啊!」
這嗓門一開,半個魚塘都能聽見。
李洵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秦大爺已經大步走了過來。
「六十多畝的好塘子,老王虧成那樣都捨不得往外賣。你倒好,連園子帶債,八百萬一口全接了!」
「隔壁歸雲山莊的一千萬工程還沒收尾,你這邊又砸八百萬。」
秦大爺抬手一指魚塘,又指了指遠處正在施工的山莊。
「我還聽說,你準備把中間那堵紅磚牆推了,把茶園、山莊和魚塘徹底連起來?」
「吃飯、睡覺、釣魚一條龍。」
「你們小兩口這個養老基地,弄得比度假村還氣派!」
聲音落下。
魚塘邊突然安靜了。
連草叢裡的蟲鳴都顯得格外清楚。
正在掛餌的李建國,手指停在了半空。
陳明海也不動了。
兩位老父親保持著蹲在岸邊的姿勢,一點點轉過頭。
「啪嗒。」
李建國那根剛買不久、平時恨不得供起來的碳素長竿,從手裡滑了下去。
竿身正好掉進泥水坑。
泥點濺了半截褲腿。
李建國卻連看都沒看。
他和陳明海四隻眼睛,全盯在了秦大爺身上。
陳明海腳下一滑,趕緊伸手撐住旁邊的水泥台,這才沒一屁股坐進魚護里。
魚護里的大板鯽還在甩尾。
啪啪兩聲水響。
他卻像完全沒聽見。
腦子裡只剩下三個數字。
兩百萬的茶場。
一千萬的山莊工程。
八百萬的垂釣園。
茶場還寫在他閨女名下!
陳明海張了張嘴,好半天沒發出聲音。
李建國的反應倒比他快一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泥坑裡的魚竿,慢慢彎腰將它撿了起來。
竿身沾滿了泥。
李建國拿袖口擦了兩下,臉也跟著一點點沉了下去。
下一秒,他拎著魚竿,踩過草地,徑直走到了李洵面前。
「八百萬?」
李建國聲音不高。
李洵卻聽得後頸發涼。
「爸,你先聽我」
「別動手。」
李建國抬手打斷他。
他看著自己的親兒子,臉上甚至擠出了點笑。
只是那笑怎麼看都有些冷。
「你剛才不是說,給看門大爺塞了兩包煙,人家才放你進來釣魚嗎?」
「怎麼著?」
「那兩包紅塔山的含金量這麼高?」
「八百萬的園子,說開門就給你開門?」
陳晚晚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她就知道。
這兩包煙遲早得出事。
李洵喉結動了一下。
「爸,其實這個事吧……」
「等會兒再其實。」
陳明海也緩過來了。
他扶著釣箱站起身,先看了看李洵,又看向陳晚晚。
「晚晚。」
「茶場寫你名字,怎麼回事?」
「那不是兩百塊,是兩百萬!」
「後面還有一千萬的工程,錢從哪兒來的?合同誰簽的?會不會讓你背債?」
陳明海越問,聲音越沉。
「還有這個魚塘,八百萬又是怎麼回事?」
「你們之前不是說剛回來,準備慢慢找點事情做嗎?」
「現在公司有了,山莊有了,魚塘也有了。」
「你倆到底還瞞了家裡多少東西?」
陳晚晚嘴唇動了動。
一時竟不知道先解釋哪一筆。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李洵。
李洵也正好看過來。
兩人目光一碰,同時讀懂了對方的意思。
完了。
這次真兜不住了。
剛才還敢對設計師說「預算不封頂」的李總,此刻一點老闆架子都沒剩。
昨天還能把魏大富懟得啞口無言的陳總,也老實得不行。
兩人把魚竿往旁邊一放,並排站好。
低著頭。
手也規規矩矩背到了身後。
活像兩個早戀被班主任當場抓住的學生。
魚塘邊一片寂靜。
秦大爺看看李建國。
又看看陳明海。
最後看向縮著脖子的李洵和陳晚晚。
老人手裡的核桃,忽然不盤了。
他後知後覺地眨了眨眼。
「那個……」
「你們以前不知道啊?」
沒人回答。
李建國緩緩轉頭,朝他看了過去。
陳明海也跟著轉頭。
兩張臉一張比一張嚴肅。
秦大爺頓時明白了。
「咳。」
他將兩顆核桃往衣兜里一塞。
「我突然想起來,我的菜地今天還沒澆水。」
「你們一家人先聊。」
「慢慢聊。」
「不著急啊。」
話音沒落,老頭已經轉過了身。
幾步衝出大門,連頭都沒回。
李洵望著秦大爺消失的方向,心裡只剩下一句話。
秦大爺,你是真不拿我當外人啊。
一開口,底褲都快給我報乾淨了。
李建國用魚竿輕輕敲了敲地面。
「李總。」
「想好怎麼說了嗎?」
「爸,您別這麼叫。」
李洵聽得頭皮發麻。
外面別人喊李總,那是給面子。
親爹喊李總,一般意味著這事沒法善了。
他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半步,又趕緊將旁邊兩張牛津布釣椅拖了過來。
「爸,陳叔。」
「您二位先坐。」
李建國沒動。
陳明海也沒動。
李洵只好回頭看向陳晚晚。
「晚晚,去車裡把我保溫杯拿來。」
「再拿兩瓶水。」
陳晚晚點頭如搗蒜。
「我現在就去。」
她剛轉身,陳明海的聲音便從後面傳來。
「你也別想跑。」
陳晚晚腳步一頓。
「爸,我沒跑。」
「我真去拿水。」
「拿完馬上回來。」
說完,她快步朝門口走去。
那背影怎麼看,都帶著點暫時逃離審訊現場的慶幸。
李洵羨慕地看了她一眼。
可惜他跑不了。
兩位父親還在前面盯著他。
尤其是李建國,手裡甚至還拎著那根沾了泥的魚竿。
李洵深吸一口氣,把兩張椅子擺正。
隨後,他老老實實站在兩人面前。
「行。」
「我交代。」
「茶場、山莊、魚塘,還有公司的事,我都說。」
「這半年置辦下來的東西,我一筆一筆給您二位講清楚。」
李建國終於拉開椅子坐下。
他將魚竿橫在腿上,抬眼看著李洵。
「好。」
「我今天倒要聽聽。」
「你那兩包煙,到底是怎麼盤出八百萬魚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