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鏽的大鐵門「咣當」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
車剛熄火,李建國便扛著釣箱走了進來。
跟在他身後的陳明海也不慢,肩上掛著兩把抗風遮陽傘,手裡還拎著餌料包。
兩位老父親都套著多功能釣魚馬甲,渾身上下全是兜。
兩人剛邁進大門,腳步便同時慢了下來。
眼前不是普通野塘。
六十多畝水面連成一片,岸邊鋪著平整的防滑青石,抽水機和增氧設備一應俱全。
就連釣位旁邊的遮陽長廊,都刷著乾淨的深色木油。
這地方,江城釣魚圈裡稍微混久一點的人都聽說過。
碧水灣生態垂釣園。
曾經收費最貴、魚情最好,也最難進的私人園子之一。
李建國把沉甸甸的釣箱往地上一放。
咚!
他掃了一圈空蕩蕩的魚塘,又盯住李洵面前那套裝備,眉頭越皺越緊。
「小洵。」
「你群里說什麼『剛盤下的場子』,我還當你吹牛,臨時盤了個窩子。」
李建國指了指四周。
「這園子封了快半年,門口的鎖平時都不帶開的。你怎麼進來的?」
陳明海也走了過來。
他沒急著放傘,先低頭看了眼水裡的魚護。
兩條肥碩的大鯽魚正在裡面甩尾巴,水花打得啪啪響。
「早上也沒聽你們說認識這邊的人。」
陳明海抬起頭,打量著李洵和陳晚晚。
「就算臨時包場,這裡一天也不便宜吧?」
李洵剛才被魚遛得上頭,腦子還泡在水裡,嘴比腦子快了半拍。
「沒多少錢,因為我今天中午剛把這裡給盤——」
「嘶!」
最後一個「下」字還沒出口,李洵整個人猛地矮了半截。
陳晚晚不知什麼時候往旁邊挪了一步。
她的馬丁靴正結結實實踩在李洵的運動鞋上,鞋底還不動聲色地碾了一下。
八百萬。
連園子帶爛帳一起接下。
這話真說出口,兩個老頭今天誰都別想安心下竿,搞不好還得現場測一回血壓。
陳晚晚死死盯著他。
那眼神里就一句話。
你敢把後半句說完試試。
李洵疼得腳趾蜷成一團,偏偏還不能當場叫出來,只能扶著魚竿緩了口氣。
「盤什麼?」
李建國立刻抓住不放。
「你把話說完整。」
「盤……」
李洵腦子轉得飛快,臉上硬擠出一個笑。
「盤了個窩子!」
他抬手指向水面,越說越順。
「原來那個姓王的老闆生意賠了,人都跑外地躲債去了。現在這園子閒著,也沒人正經經營。」
「我在這附近釣魚?剛好跟看門的大爺混熟了。」
李洵伸出兩根手指。
「我給他塞了兩包煙,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跟晚晚進來過過癮。」
陳晚晚沉默地把腳收了回來。
編得不怎麼樣。
但好歹把八百萬咽回去了。
下一秒,系統提示音在李洵腦海中響起。
【滴!】
【檢測到老登現場表演「睜眼說瞎話」。】
【雖然謊言質量堪憂,但鬆弛感勉強合格。】
李洵眼角抽了抽。
你個破系統懂什麼?
真把八百萬說出來,他還活不。
李建國和陳明海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兩包煙換一次釣魚機會,這種事在釣魚圈裡不算稀奇。
可眼前這園子未免太乾淨了。
岸邊沒有雜草,垃圾已經清走,增氧設備也在正常運轉。怎麼看都不像徹底沒人管的樣子。
李建國低頭看了看魚護,又瞥了一眼門口那輛黑色大G。
「那你群里還說什麼『剛盤下的場子,不用門票』?」
「釣魚人的盤,能叫買嗎?」
李洵一本正經。
「盤窩子、盤釣位、盤魚情,都是盤。」
「我就是臨時把這片窩子盤明白了。爸,你別摳字眼。」
李建國張了張嘴,明顯還想追問。
李洵心裡警鈴大作。
不能再讓他開口了。
再問兩句,自己連看門大爺姓什麼都得現編。
「爸,陳叔,先別研究我了!」
「你們看那片魚星!」
水面上,幾團氣泡正接連往外冒。
其中一處水草旁邊還翻起了一小片渾水,明顯有大魚在底下拱食。
「剛才窩子都聚起來了,就讓你們進門那幾聲喇叭給嚇散了。」
李洵一臉心疼。
「這泡看著不是大板鯽就是老草魚。再聊五分鐘,魚真走了!」
李建國剛要追問,脖子已經先轉向了水面。
陳明海更直接。
他把肩上的遮陽傘往地上一放,快步走到塘邊,蹲下盯著水紋看了幾秒。
「還真是。」
「而且個頭不小。」
話音剛落,水面「嘩啦」翻起一朵浪花。
這一下,什麼看門大爺,什麼兩包煙,什麼臨時包場,全被兩位老釣友拋到了腦後。
「快,開搞!」
李建國動作利索得像年輕了二十歲。
釣箱一擺,摺疊小凳一踢,主戰長竿三兩下就抽了出來。
陳明海比他還快,已經蹲在塘邊裝線組了。
「老李,你別往我正前方拋啊。」
「這裡剛打過窩,你一竿子砸下去,魚又得散!」
「誰稀罕搶你那點位置?」
李建國嘴上不服,手裡的竿卻悄悄往旁邊偏了半米。
前後不到半分鐘。
兩位父親已經在最佳釣位上一字排開,眼睛死死盯著浮漂,連頭都不帶回一下。
陳晚晚和李洵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兩人隔著一張馬扎對視。
片刻後,又同時長出一口氣。
陳晚晚抬手擦了下額頭,壓低聲音。
「你剛才是不是想說,你把這裡盤下來了?」
「嘴瓢。」
李洵活動了一下被踩疼的腳趾。
「純屬嘴瓢。」
「我看你不是嘴瓢,是嫌日子過得太平靜。」
「那你也不能往死里踩啊。」
「八百萬都差點讓你禿嚕出去,我沒把你按魚塘里,已經很顧全大局了。」
李洵還想爭辯。
前方的浮漂忽然一個猛頓。
「有口!」
陳明海低喝一聲,手腕一抖,揚竿刺魚。
魚線瞬間繃緊。
水面「嘩啦」一聲炸開,一條肥碩的大鯽魚被拉出水面,銀白色的魚鱗在夕陽下直閃光。
「好魚!」
陳明海興奮得滿臉通紅。
遛了兩圈後,他順勢把魚拖到岸邊。
足有兩斤重的大板鯽在抄網裡瘋狂甩尾,拍得水花四濺。
「這肉厚得跟拖鞋似的!」
李建國看得手癢,趕緊給自己的鉤上重新搓餌。
「別嚷嚷,別把我這邊的魚嚇跑了!」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家庭審訊,轉眼便成了搶魚大戰。
李洵望著兩位老父親的背影,終於放下心來。
穩了。
有魚在,今天這事應該就算混過去了。
可就在這時。
那扇沒關嚴的大鐵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大笑。
嗓門中氣十足。
人還沒進門,話已經先砸進了魚塘。
「哈哈哈哈!門口停的是小李的車吧?」
「你小子真是大手筆啊!」
「這麼大一片垂釣園說買就買了!」
「八百萬說掏就掏,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魚塘邊,瞬間安靜。
陳明海手裡的大鯽魚還在甩尾。
李建國握著魚竿,一點點轉過了頭。
李洵臉上的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