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浣花溪錦坊,內堂。
厚實的老木門緊緊合著,外頭的車聲、人聲,全被隔在門外。
屋裡光線有些暗,空氣里飄著陳年木料、桐油和舊絲線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奶奶坐在藤椅上,膝頭搭著一條薄毯。
她沒問蘇青的來歷,也沒看她洗得發白的衣服。
那台被防塵布蓋住的老木織機,更是從頭到尾沒碰一下。
林奶奶只是從手邊的方桌上,拿起一塊巴掌大的老楠木板,遞到蘇青面前。
「看看。」
蘇青接過木板,低頭一看,手指微微一頓。
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細孔。
整整五百個。
每一個孔都小得離譜,比繡花針眼還細上一圈。
林奶奶又從木匣里取出一團純白絲線,放到桌上。
「這是生蠶絲,沒做後處理,絲頭嬌氣得很。」
她看著蘇青。
「手上沾一點潮氣,力氣急一點,線頭就散。」
「這五百個孔,不准藉助工具。」
「只用手。」
林奶奶頓了頓。
「你要做的事,今天穿滿它。」
蘇青卻沒有猶豫。
她拿著引線板,轉身走出內堂,來到院子裡的壓水井邊。
壓杆落下,涼水嘩啦啦衝進木盆。
她取出一塊無香的黃香皂,把雙手從指尖到掌心,仔仔細細洗了三遍。
指縫、指腹、虎口,一個地方都沒落下。
洗完後,她又用乾淨毛巾一點點擦乾。
直到確認手上沒有半點水汽和油污,蘇青才重新回到內堂。
她在方桌前坐下。
屋裡一下靜了。
陳晚晚下意識屏住呼吸。
老張師傅也不再出聲。
只有牆上的掛鍾,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
滴答。
滴答。
蘇青把那團白絲線放在手邊,深吸一口氣。
再吐出。
她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視線落在第一個孔上。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絲頭,輕輕一捻。
穿入。
拉出。
第一個。
第二個。
第三個。
蘇青的動作不快,卻沒有半點多餘。
她不硬塞,也不急拽。
每一次都先讓絲頭順著孔位進去,等線頭探出來,再用指腹一點點帶過。
一個小時過去。
桌上的白絲線少了一截。
引線板上的細孔,則被一點點填滿。
兩個小時過去。
蘇青後背的白襯衣已經被汗浸出淺淺一層濕痕。
可她的手指依舊乾燥。
她的唇色有些發白,肩膀也開始僵硬,卻始終沒有換過姿勢。
隔壁院子偶爾傳來施工聲。
老張師傅站得腿麻,挪了挪腳。
陳晚晚好幾次想給蘇青遞水,又怕打斷她,硬生生忍住了。
李洵靠在門邊,目光一直落在蘇青手上。
又過了一個小時。
蘇青手裡的絲線,只剩最後一小截。
引線板上,也只余最後十幾個孔。
越到最後,越不能急。
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手指早已發麻。
只要力道稍微失控,前面幾個小時的功夫都可能白費。
可蘇青的眼神沒有亂。
她捏著絲頭,一孔一孔穿過去。
最後一個孔。
絲頭探出木板背面。
蘇青手腕輕輕一翻,將那根白線穩穩拉出。
她鬆開手。
引線板被放回桌面。
牆上的掛鍾,剛好走過三個小時。
林奶奶撐著藤椅扶手站起身。
這一次,她連拐杖都顧不上拿。
她抓起桌上的高倍放大鏡,俯下身,一孔一孔地看。
五百個孔。
全滿。
孔與孔之間的絲線,平直、勻淨,沒有一處打結,沒有一根起毛,更沒有斷絲。
老張師傅看得眼睛都直了。
「全能用……」
林奶奶放下放大鏡,一把抓住蘇青的右手。
那隻手上有常年穿針留下的薄繭。
可掌心乾乾爽爽。
林奶奶抬起頭,看向蘇青。
蘇青也看著她,眼神清澈,沒有半點邀功,更沒有半點得意。
林奶奶的眼眶一下紅了。
「好。」
她聲音發顫。
「好啊……」
「好!」
第三個「好」字落下時,林奶奶抬手拍在方桌上,笑著笑著,眼淚就順著皺紋淌了下來。
「老天不絕我林家的手藝!」
「不絕我蜀錦!」
陳晚晚終於長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老張師傅背過身,抹了把眼睛。
蘇青站起身。
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雙手捧到林奶奶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奶奶接過茶杯,一口喝乾。
沒有多餘的話。
這一杯茶,已經夠了。
李洵從門框上直起身,轉身朝院子裡走去。
他剛跨過門檻,身後便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
林奶奶扶著那台老木織機,親手掀開了蓋在上面的防塵布。
積了多年的灰,在晨光里輕輕揚起。
她拿起木梭,放進軌道。
輕輕一推。
「咔嗒。」
沉寂多年的老織機,終於響了。
與此同時,系統提示在李洵腦海里炸開。
【滴!!!】
【老登慧眼識珠,於市井泥淖中尋得絕頂傳人!】
【傳承國粹,修繕基業,完美契合「精神養老」終極目標!】
【限時任務:尋覓衣缽,完成!】
【獎勵退休金:10,00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10,000,000元,當前餘額:20,737,476.5元。】
李洵腳步頓了一下。
一千萬,雖然沒有其他獎勵,但是系統給的是真多呀。
這系統今天,屬實是把格局打開了。
他摸出手機。
銀行簡訊已經跳了出來。
李洵看了一眼,又把手機揣回兜里。
院子裡陽光正好。
他端著保溫杯,慢悠悠走到牆根下,迎著中午的太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這一覺,大概能睡得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