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老街,正午的日頭毒得發狠,地磚都被烤得發亮。
蘇青坐在那把掉漆的小馬紮上,捏著邊緣燙金的黑色名片。她手指上全是長年穿針留下的細繭,指甲也剪得極短。
她把名片翻過來。
背面貼著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寫著一行字,筆鋒張揚,。
「月薪兩萬,包吃包住。老天爺賞的靜氣,別浪費在補破衣服上。」
身後,聾啞爺爺又開始咳嗽。
老人捂著胸口,憋得臉色通紅。
旁邊的肉鋪老闆一刀劈在案板上,整把藍雨傘都跟著晃了一下,油煙和肉腥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蘇青盯著便利貼看了一分鐘。
身後的咳嗽聲又響起來。
她回頭看了爺爺一眼,指腹在那張紙上壓了壓,隨後把名片收進口袋,轉身收起鐵皮針線盒。
......
次日清晨,浣花溪錦坊。
剛下過一場小雨,青磚地面濕漉漉的。隔壁院子正在拆牆,挖掘機碾過碎石,履帶聲一陣接著一陣。
李洵穿著松松垮垮的老漢衫,腳上踩著黑色塑料拖鞋,手裡端著掉漆的保溫杯,貼著牆根慢吞吞地溜達。
走幾步,他就停下來伸展一下身體。
腦海里,系統準時響起。
【滴!】
【老登晨起遛彎舒展筋骨。】
【拒絕高強度運動,保持骨骼壽命。】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友情提示:老人家骨質疏鬆,建議多曬太陽,少吹風。】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10,737,476.5元。】
李洵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眼皮都沒抬。
「骨質疏鬆的是你,不是我。」
錦坊大門被人推開。
蘇青提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跨過高高的木門檻。
她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衣,紐扣繫到最上面一顆,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化妝,也沒有多餘表情。
李洵停下腳步,轉過身,上下打量了她兩秒。
沒有寒暄,也沒有填表走流程。
他直接抬起手,用保溫杯指了指牆角。
那裡擺著一口半人高的大竹筐。
「去看看。」
蘇青走到竹筐前,往裡看了一眼,眉頭輕輕跳了跳。
陳晚晚從屋裡走出來,看到那筐東西,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
竹筐里全是廢線。
五顏六色的真絲線,在機器運轉時被扯斷、纏繞、打成死結。
成千上萬根比頭髮絲還細的絲線絞在一起,顏色和線頭完全混成一團。
「今天之內理清,我這關就算你過了。」
李洵喝了口水,語氣平淡得。
「理不清的話,不好意思了。」
陳晚晚忍不住了。
「李洵,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她指著那一筐廢線。
「真絲軟趴趴的,越纏越死。這麼多線,神仙來了也不一定一天理清。你這是刁難人。」
錦坊里幾個聽到動靜的老工匠也圍了過來。
帶頭的老師傅姓張。他看了眼竹筐,連連搖頭。
「小李總,這些廢線平時都是直接剪碎了拿去做填充物。」
「裡面的結已經徹底纏死。別說一天,給兩天也夠嗆。」
李洵沒有解釋。
他只看著蘇青。
「能幹嗎?」
蘇青沒有回答。
她放下帆布包,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橡皮筋,把齊肩的頭髮隨手扎到腦後。
然後,她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盤腿坐下。
伸手,探進竹筐。
她沒有去扯最外層的結,而是先捏住一根紅線,順著線的走向慢慢摸了一遍。
找到線頭後,她的指腹輕輕一挑。
紅線從亂結里退了出來。
沒有拉斷,也沒有起毛。
周圍一下安靜了。
張師傅愣在原地。
陳晚晚張了張嘴,剛才準備好的勸說也咽了回去。
太陽慢慢升高。
青磚上的水汽被一點點蒸乾,院子裡悶得像蒸籠。
隔壁的電鑽很快又響了起來。
「嗡嗡嗡」的聲音貼著牆傳過來,震得人腦仁發疼。
李洵很有自知之明,搬著躺椅退到迴廊下面,戴上降噪耳機。
老登惜命,先保耳朵。
蘇青還坐在竹筐前。
從清晨到中午,她始終沒有挪開位置。
石桌上的水杯一直沒有動過。
汗水順著她的額頭往下淌,衣襟濕了一大片,她也沒有擦,只是換了個坐姿,繼續尋找下一個線頭。
電鑽聲、挖掘機聲、倒車提示音,還有老街坊從門口經過時的吵鬧,全被她隔在了外面。
她不硬拽,也不生拉。
遇到死結,她先找出線的走向,再一點點鬆開最外面的纏繞。手指在結里進退,動作慢,卻沒有一絲多餘。
一根線出來了。
兩根線出來了。
張師傅原本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後來腰越來越彎,眼睛也越瞪越大。
最後,他乾脆搬了個小板凳,坐到兩米外,看著蘇青的動作。
「這女娃子的手……」
張師傅喃喃自語。
「太穩了。」
中午過後,蘇青開始把理順的絲線分色、分粗細。
她從旁邊找來空線軸,把整理好的絲線重新繞回去。
紅的歸紅,綠的歸綠,粗細相近的線放在一起,所有線頭都壓得平整,沒有一根被粗暴扯斷。
李洵偶爾抬眼看一眼。
看完就繼續閉目養神。
陳晚晚卻從最初的擔心,變成了站在旁邊發呆。
一整天過去,竹筐里的廢線越來越少。
蘇青面前的線軸越來越多。
隔壁的挖掘機終於停了。
晚上七點。
蘇青收回手。
竹筐空了。
她面前鋪著一塊乾淨白布,十五個線軸整整齊齊地碼在上面,顏色分明,粗細有序,線身沒有起毛,也沒有明顯斷損。
陳晚晚盯著那排線軸,半天沒說出話。
張師傅更激動,拿起其中一個線軸,手指抖得厲害。
「這……全都能用。」
「這哪裡是廢線,重新理過之後,至少能救回來七成。」
蘇青雙手撐著地,緩緩站起身。
坐了一整天,她的雙腿早就麻透了。剛起身,身體便晃了一下。
她咬住乾裂起皮的嘴唇,硬是站穩了。
然後,她看向迴廊。
李洵摘下降噪耳機,從躺椅上坐起來。
他沒有鼓掌,也沒有說什麼漂亮話。
走下台階後,李洵伸手捻起其中一個線軸,試了試線的鬆緊。
力道剛好。
他放下線軸,走到旁邊的石桌前,拿起紫砂壺,倒了一杯溫水,推到桌沿。
「先潤潤嗓子。」
李洵看著蘇青,語氣依舊隨意。
「我這通過了。」
他頓了頓。
「明天帶你去見林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