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已經不看楚楓了。
他蹲下身，歪著頭打量車身底部的縫隙。
目光從左側掃到右側，最後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膝蓋。
膝蓋上什麼也沒有。
「底盤倒是看著還行。」
李洵說了一句。
楚楓的嘴角抽了一下。
熟悉的機械提示音準時在李洵腦海里響起。
【叮！七十歲老登不信邪門歪道，買車不聽馬力，不看缸數，只關心老太婆的腰，務實理念感動天際。】
【十二缸發動機，不如一塊狗皮膏藥。】
【五百五十匹馬力在你眼裡，還不如一個減速帶重要。】
【宿主深諳老年人骨骼脆弱之痛，懂得防患於未然。】
【觸發退休金暴擊：4倍！】
【獎勵：4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40000元，當前餘額：43781995.50元。】
提示音落下。
李洵嘴角動了動。
他轉過身，用手掌擋住唇邊。
這系統的嘴，越來越像街坊里的碎嘴大爺了。
不過錢到帳的聲音，倒是好聽。
剛才被楚楓吵出來的那點聲音，立刻沒了。
李洵臉上沒有變化，還故意把眉頭皺得更深。
「這車還得坐進去試試。」
他說完，伸手在後門上又敲了一下。
楚楓盯著他的背影，指尖在身後扣成一團。
他準備了半天的豪車排面，最後全被「閃腰」兩個字截走了。
旁邊的女銷售經理還低著頭，肩膀偶爾抖一下。
楚楓轉過臉，正要找她說話，展廳後場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先是一聲輕響。
緊接著，後方那扇寬大的磨砂玻璃捲簾門一點點升起。
門體沿著軌道往上收。
冷氣從門縫裡鑽了出來。
一陣低沉的引擎聲從後面傳出。
沒有超跑那種炸裂的轟鳴，也沒有刻意製造聲浪。
那聲音壓在地面上，像一台龐大的機器正在平穩運轉。
車輪碾過內場地面，地毯邊緣跟著抖了兩下。
女銷售經理抬起頭。
李洵和陳晚晚也轉過身。
楚楓的眼睛亮了亮。
他把腰板挺直，肩膀向後一展，嘴角也抬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搶著說話。
他抬起手，朝後場那輛車點了點。
店長穿著筆挺的西裝，雙手戴著白手套，親自坐在駕駛位上。
那輛車從內場駛出。
車身進入展廳後，頭頂的射燈一束接一束地照了上去。
展廳里的人都轉過了頭。
楚楓側過身，先看了一眼李洵，又看向陳晚晚。
「來來來。」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幾分。
「普通版你們看不上，嫌它護不住腰，那來看看這台。」
他抬手在半空壓了壓，特意停了半秒。
「我專門讓人截下來的。」
楚楓抬起下巴。
「頂配定製版，全球就這一台。」
店長踩下剎車。
車輛停在展廳中央的燈光下。
射燈沿著車身曲面滑過去，漆面的顏色也顯了出來。
那是一種收得很穩的白。
白色里壓著一層灰調，站在燈下不刺眼，漆面乾淨利落。
飛翼車標、輪轂和部分飾件都做了黑化處理，原本容易顯得張揚的鍍鉻裝飾幾乎被收了起來。
整台車沒有多餘的裝飾。
修長的車身線條把鋒芒壓在了裡面，看著安靜，卻不顯普通。
楚楓快步走上前，一把拉開後排車門。
車門打開後，高級皮革的氣味從車廂里散出來。
味道厚重，卻沒有沖鼻的感覺。
車內顏色和車身完全是兩套路數。
深酒紅色鋪滿了整個車廂。
座椅是酒紅色，門板是酒紅色，連頭頂內襯也壓著一層暗紅。
顏色穩，分量足，車裡沒有半點廉價感。
楚楓抬手拍了拍車門框。
「這回看裡面。」
他看著兩人，聲音也放慢了。
「外頭是素白色，站在路上不扎眼。」
楚楓手掌朝車廂里一攤。
「但門一拉開，裡面全是復古酒紅色真皮。」
他兩隻手在胸前一合。
「外冷內熱。」
楚楓的嘴角抬了抬。
「悶騷到骨子裡。」
他說完，視線從李洵臉上移到陳晚晚臉上。
陳晚晚放下抱在胸前的手，往前走了兩步。
她先看了看車漆。
白色不晃眼。
隨後，她探頭看向後排。
座椅夠寬，坐墊夠厚，腿部空間也足夠。
她又順著車門往下看了看。
底盤看著比剛才那台高一些，車身側面也沒有多餘的浮誇套件。
她在車內看了幾秒，點了下頭。
楚楓一直注意著她的動作。
看到這個反應，他抬著的下巴回到了原位。
李洵也湊了過去。
他沒看中控，也沒研究車內那些按鍵。
他彎腰看了一眼後排空間，隨後抬手捏了捏酒紅色的真皮坐墊。
指腹壓進去一小截。
「喲。」
李洵挑了挑眉。
「這個坐墊確實比剛才那個厚實。」
陳晚晚轉過頭看他。
「你試座椅就只試厚不厚？」
「不然呢？」
李洵又按了按靠背。
「坐車不就是為了讓腰有地方靠嗎？」
陳晚晚抿了抿嘴。
她沒有接話。
楚楓扶住車頂，肩膀往下落了落。
總算有人開始看這台車了。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講發動機。
楚楓拍了拍車門框，把聲音壓成了講故事的腔調。
「說起來，這車來頭不小。」
陳晚晚抬眼看他。
楚楓見她願意聽，接著說道：
「江城圈子裡有個老闆，外地來的，做能源生意。」
「為了這套白外紅內的顏色，他專門加了大幾十萬的定製費。」
楚楓伸出一根手指，又豎起另一根。
「一年半。」
「從下單、排產，到車子真正做出來，前後等了一年半。」
陳晚晚眉梢抬了一下。
楚楓壓低聲音。
「車半個月前剛到港，他的資金鍊先斷了。」
「公司破產，人也進了失信名單，成了老賴。」
楚楓攤開雙手。
「尾款交不上，店裡按合同把車扣下。原老闆提不走，其他客戶也不敢貿然接手。」
他指了指車尾。
「等店裡把原合同和轉售流程理清，這台車才重新擺進展廳。」
「手續在，車也在，配置更不用說。」
楚楓看著眼前的白色車身。
「那老闆排了一年半的隊，花了大幾十萬定製費，車門還沒摸熱，就只能把它留在店裡。」
楚楓嘖了一聲。
「狗血吧？」
展廳里沒人接這句話。
楚楓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
「這種事，在咱們這個圈子裡，隔三差五就有一回。」
「有人生意斷了，有人資金鍊斷了，還有人前腳訂車，後腳公司就被查。」
楚楓雙手往兩邊一攤。
「不過那個老闆的事，跟你們沒關係。」
他朝李洵揚了揚下巴。
「今天，剛好便宜了你們兩口子。」
李洵看著眼前這台車，手掌還搭在酒紅色的坐墊上。
他沒有問原車主是誰，也沒有追問公司為什麼破產。
倒是那句「便宜了你們兩口子」，讓他的眉梢挑了起來。
他偏過頭。
陳晚晚也正好抬起眼。
兩人的視線在車門旁撞到了一起。
陳晚晚捏著包帶，手指收出一道摺痕。
李洵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朝那台白外紅內的定製車揚了揚下巴。
「走，老伴兒。」
他的手掌停在她肩側。
「咱們上去瞧瞧這倒霉老闆的絕版座駕，到底長啥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