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那家黑珍珠餐廳,頂層包廂。
兩扇實木雕花門從裡面打開,服務員側身站在門邊,恭敬地迎著一行人進去。
包廂里的水晶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羊毛地毯鋪滿地面,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牆上掛著字畫,圓桌鋪著雪白台布。角落裡的加濕器吐出淡淡白霧,空氣里還飄著一縷沉香。
李淼淼拉著三個剛認識沒幾個小時的室友走進來,四個人的腳步同時慢了下來。
短髮女生抬頭看了眼水晶燈,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毯,手指輕輕捻著衣角。
她碰了碰李淼淼的胳膊,小聲問道:「淼淼,這地方……多少錢一位啊?」
「不知道。」
「你哥請客,你都不問?」
「他說請客,那就是他管。」
李淼淼回答得十分自然。
她身上的印花短袖已經洗得有些發白,領口帶著褶皺,布料上還起了幾顆小毛球。
腳上的帆布鞋沾著灰,鞋邊也磨得有些舊。
怎麼看,都不像是會來這種地方吃飯的人。
三個室友互相看了一眼,沒再說話。
服務員端著銀色托盤走了過來。
托盤裡放著四條溫熱的純白毛巾,他用鍍銀夾子逐條夾起,恭敬地遞到四個女生面前。
馬尾女生的手懸在半空。
她看看毛巾,又看看服務員,最後只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邊緣,動作輕得像是生怕留下指印。
擦手時,她的手腕一直懸著,連毛巾都沒敢完全展開。
另外兩個女生落座時,腰板挺得筆直,半個屁股虛虛挨著椅子邊緣,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她們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晚晚跟著李洵進門,掃了一眼座位,順手替幾個女生拉開椅子,又拿起公筷,把餐具重新擺好。
動作自然熟練,沒有半點拘謹。
陳秀蘭和李建國坐在另一側。
老太太剛坐下,就小心看了看桌面。
「這桌布可別弄髒了。」她壓低聲音念叨,「人家收拾起來也麻煩。」
李建國沒說話,只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挽了挽,免得碰到湯碗。
李洵坐在主位旁邊,拿起菜單,連價格都沒看。
服務員站在一旁,恭聲問道:「先生,請問幾位有什麼忌口?」
「把你們家招牌菜上一輪,別放辣。」
李洵翻菜單的動作都沒停。
「再安排幾道湯羹,清淡一點。晚上吃太油,對脾胃不好。」
「好的,先生。」
服務員低頭記下,沒有多問,也沒有繼續推銷套餐。
李洵把菜單遞迴去,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口。
隨後,他又抬了抬手。
「給四個孩子送鮮榨果汁。別光喝水,剛才搬行李都出汗了。」
三個室友連忙點頭。
「謝謝哥。」
「謝謝叔叔。」
「沒事。」李洵擺了擺手,「到了這裡就別客氣,吃頓飯而已。」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三個室友捧著水杯,還是不敢馬上放鬆。
等候上菜的時候,她們的目光在李淼淼和對面的李洵、陳晚晚之間來回打轉。
先看李淼淼。
短袖、帆布鞋,渾身上下加起來估計都不到兩百塊,家境怎麼看都很普通。
再看李洵。
他穿著最簡單的白T恤,手裡還拿著一個掉漆的保溫杯。
偏偏他靠在椅背上,服務員說話時,聲音都會不自覺放低一些。
那股壓得住場子的氣度,完全不是衣服能裝出來的。
陳晚晚坐在他身邊,五官明艷。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順手把桌邊的紙巾挪到李洵手邊,又提醒服務員把陳秀蘭面前的熱湯放遠一點。
動作不大,卻十分自然。
三個室友越看越迷糊。
這到底是什麼家庭?
妹妹穿著兩百塊不到的衣服,哥哥和嫂子卻坐在黑珍珠頂層包廂里點菜。
而且看起來,他們還完全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很快,菜品一道接一道端上桌。
服務員每放下一道菜,都會簡單介紹做法。
「這道是本店招牌清蒸東星斑。」
「這道是松鼠桂魚,酸甜口,不辣。」
「這道是蟲草花燉雞湯,湯底清潤。」
「這道是清炒時蔬,今天早晨剛送到店裡的。」
精緻的擺盤、陌生的菜名,還有服務員細緻的介紹,讓三個女生夾菜時依舊有些小心。
她們偶爾伸筷子夾一口,剛吃進嘴裡,眼睛就亮了一下。
可下一次再伸筷子時,動作又會收斂幾分。
好吃是好吃。
但這地方看著就貴,萬一吃多了怎麼辦?
陳秀蘭看出她們的拘謹,趕緊用公筷給幾人夾菜。
「別客氣,來都來了,多吃點。」
「這個魚肉嫩,你們嘗嘗。」
「湯也喝一點,今天在學校曬了一天,補補水。」
陳晚晚也把幾盤菜往女生那邊轉了轉。
「想吃什麼自己夾,不夠再讓服務員加。」
「嗯嗯。」
「謝謝晚晚姐。」
「晚晚姐,你也吃。」
幾輪招呼下來,包廂里的氣氛終於鬆了。
年輕人坐在同一張飯桌上,熟悉起來其實很快。
尤其是大學生活,吐槽起來更是有說不完的話。
短髮女生放下筷子,用手在臉旁扇了扇風。
「今天搬行李真要了命。我那個箱子,輪子在二樓就卡掉了。我跟我爸硬生生拖上去,拖到四樓的時候,我爸的腰都直不起來了。」
馬尾女生立刻接話:「你們還算好的。我那棟宿舍悶得跟蒸籠一樣,連個大吊扇都沒有。」
她說著,忍不住嘆了口氣。
「今天爬完樓,我腿到現在還在抖。北方這個天氣也太不講道理了。」
圓臉女生夾了一筷子青菜。
「我那邊的衣櫃才離譜,行李箱稍微厚一點,櫃門都關不上。洗手間轉個身都得收肚子。」
李淼淼夾著一塊排骨,含糊說道:「我那張床靠窗,下午太陽會直接照進來。」
「估計以後睡午覺,還得拿衣服擋光。」
「你們宿舍下面也沒地方放東西。」短髮女生撇了撇嘴,「我那個行李箱塞到床底以後,轉身都費勁。」
四個女生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把剛才的拘束拋到了腦後。
陳秀蘭聽得直皺眉。
「宿舍怎麼這么小?你們學校就不能安排好一點?」
李洵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大學宿舍不都這樣?先住著,住習慣了就行。」
「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陳秀蘭瞪了他一眼,「你妹妹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苦?」
「今天不是吃上好的了?」李洵抬了抬下巴,「黑珍珠都安排上了,還不算補償?」
「吃飯能頂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