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一家人開始收拾行李。
陳秀蘭把特產按送給誰重新分好，李建國核對證件和返程信息，陳晚晚將晾乾的衣服疊進行李箱。
李洵坐在床邊，彎腰脫下鞋，腳掌落到地毯上。
總算不用再穿回去了。
外面傳來拉鏈合上的聲音。
他朝門口看了一眼。
陳秀蘭正把黑色行程本往包里塞。
李洵的手停在鞋邊。
母親抬頭看他。
「還坐著幹什麼？洗漱睡覺，明早回江城。」
「這就去。」
他扶著床沿站起來，慢慢挪向衛生間。
床頭的手機亮了一下。
李淼淼發來消息：
「到宿舍啦，你們明天一路順風！」
李洵回了個「好」，又補上一句：
「早點睡，有事找哥。」
發送完，他把手機放回床頭。
洗手間裡，水聲還沒停。
李洵走到門口，隔著磨砂玻璃瞧見陳晚晚正對著鏡子卸妝，腳下一頓，又慢慢退了回來。
「你先用，我等會兒。」
他順手把床頭的手機揣進兜，掌心撐了撐門框，慢吞吞挪向外間客廳。
套房裡只留了幾盞暖黃色的壁燈。
外頭的夜間車流聲隔著雙層中空玻璃，悶得只剩一點模糊的嗡嗡聲。
副臥的推拉門半掩著。
陳秀蘭盤腿坐在床沿，正把塞進帆布包的黑皮行程本又掏了出來，一頁頁翻到最後。
紙角卷著邊，裡頭還夾著兩張蓋了章的門票存根。
「老李，明天的高鐵票對過了沒有？」
她說了一整天的話，嗓音裡帶著點發乾的沙啞。
「別臨到上車了，再翻箱倒櫃到處找。」
李建國站在床頭櫃前，將幾張深藍色的身份證在檯燈下一字排開，指尖挨個點了兩遍。
「早核過了，都在一個車廂，座位連著的。」
他把證件整整齊齊收進夾層，又朝地上的行李箱抬了抬下巴。
「帶給二姑家的烤鴨多放兩盒，別扣扣搜搜的。」
「還用你提醒？早塞箱底了。」
紙頁翻合，發出一聲輕響。
李洵聽見那動靜，手掌在沙發靠背上借了把力，整個人順勢往軟墊里陷了下去。
腰椎被靠墊穩穩托住。
兩條小腿貼著地毯伸直，腳踝慢悠悠轉了兩圈，關節處傳來細微的酸脹感。
最後，他連胳膊也攤平開來，在沙發上擺出個毫無防備的「大」字。
他伸長手臂，從茶几上撈過那個掉漆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抿了一口。
幾粒被泡漲的紅枸杞在水面輕輕盪開。
腦海深處，提示音準時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睡前靜坐養神，避免劇烈運動。】
【符合七十歲老登「老胳膊老腿休養生息」行為標準。】
【老登不折騰，長壽自然來。】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1091100.5元。】
李洵擰杯蓋的動作停了半拍，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牽了牽。
就這麼歪著，也有進帳。
他將杯子放回原處，翻了個身面朝靠背，可沒躺兩秒，又伸手把杯子勾了回來，慢慢咽下一口溫水。
溫熱順著喉管滑落，腹內那點空乏徹底散了。
裡屋傳來拉鏈咬合的聲響。
陳秀蘭還在低聲念叨著充電器，李建國在旁邊含混地應著。
李洵的眼皮漸漸沉了下去。
兜里的手機突然貼著大腿短促地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掃了一眼。
屏幕上亮著李明哲的名字。
李洵的指腹搭在接聽鍵邊緣，視線先往洗手間方向晃了晃。
門縫微敞，陳晚晚正拿著棉片耐心地擦拭眼尾，水龍頭淅淅瀝瀝地淌著細流。
他把伸直的雙腿收了回來，撐著扶手坐直身子。
腳後跟踩著拖鞋邊緣，步子放得極輕，順著長絨地毯移到了陽台前。
推開落地玻璃門，閃身出去，反手將門縫推至嚴絲合縫。
秋夜的涼風兜頭撲了過來。
李洵脖頸微微縮了一下，將聽筒壓緊在耳側。
「喂，明哲。」
「李總，打擾您休息了。」
電話那端伴隨著極輕的紙張翻動聲。
李洵攏著半邊聽筒，聲音壓得極低：「下午讓你摸底的事，有信兒了？」
「方案剛整理完。您昨晚問起的灣流G650長期託管租賃，幾家主要的公務機航司都給出了初步報價。」
李洵手掌搭上金屬欄杆，身子往前傾了傾。
「別繞圈子，直接報底價，一年多少？」
「基礎年租金，三千萬起。」
搭在欄杆上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夜風從領口鑽進去，他後背泛起一層細微的涼意。
「……多少？」
「三千萬整，李總。」
李明哲的語調平穩得聽不出起伏。
「需要說明的是，這部分僅覆蓋機組人員基礎薪酬、日常託管以及法定維護周期。」
「實際執飛過程中的航線申請費、起降費、燃油附加、過夜停機庫、調機空駛以及特殊保險，均需按次另行結算。」
李洵的下頜線條繃緊，唇角向下抿成了一條直線。
聽筒那頭又傳來紙張翻動的微響。
「詳細的項目明細，我已經同步發送至您的微信終端。」
「……行，我瞧瞧。」
李洵把手機從耳邊移開，指尖懸在屏幕上，點開了那個剛傳過來的文件。
首行加粗的黑色字體排列得整整齊齊。
年租金底限：30,000,000元。
他的拇指緩緩往下推。
機組薪酬。
基礎代管。
常規檢修。
每一欄後面都跟著灰色的「包含」字樣。
再往下翻，是一整頁密密麻麻的附加估算清單。
起降地面服務、高空燃油配額、空載轉場調度、獨立恆溫機庫……
後面的測算金額後頭，清一色綴著六到七位數的零。
手指在發涼的屏幕上又劃了小半截。
最底端是一行補充說明的小號宋體字：
如考慮整機產權買斷及專屬保障配套，當前交付估值約為2.8億元起。
李洵托著手機的手臂懸在半空，半晌沒有動彈。
剛才落進胃裡的溫水，仿佛在這一瞬間沉得像塊石頭。
他的大拇指往上劃了劃。
隨即又往下拖了一遍。
屏幕上的那些零原原本本地停在原地，一個都沒少。
「李總？您在聽嗎？」
聽筒里漏出李明哲徵詢的聲音。
李洵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喉嚨里泛起一絲乾澀。
「那個……明哲。」
「您說。」
「租賃這事先往後壓一壓。」
他換了只手拿電話，掌心在冰涼的欄杆上蹭出了一層薄汗。
「方案我大致有數了，後續有計劃再聯繫。行了，大晚上的辛苦，早點睡吧。」
「好的李總，您也早點休息。」
通話切斷。
陽台上只剩下風吹過遮陽棚邊緣的獵獵聲。
李洵低著頭，手指機械地在屏幕上滑動兩下，隨後退回桌面，點開了系統的資金後台。
迎新宴的花銷和給淼淼的紅包已經自動扣減，方才那筆五百元的低保也靜靜躺在流水末端。
當前帳戶可用餘額：21091100.5元。
兩千一百多萬。
他死死盯著那串曾經讓他覺得底氣滔天的數字，又抬手劃出那份三千萬起步的報價單。
兩秒後，屏幕熄滅，陽台重歸昏暗。
「全款買大平層，買大G，給家裡人兜底……」
李洵抬手用力搓了搓面頰，掌心自額頭一路抹到下巴，指尖都在微微發僵。
「這兩天躺著躺著，真以為自個兒成印鈔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