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原本飄著的蓮藕排骨香,連同那電視機里的新聞播報聲,在這一刻仿佛被徹底抽乾了。
電視機里的動靜聽起來就像是退到了幾道牆外!
現在這屋裡就只剩下砂鍋里肉湯翻滾的咕嘟聲了,那聲響一聲挨著一聲,聽得人胸口直發慌。
陳明海正要翻報紙的動作徹底停在了半空。
那張薄脆的報紙邊緣,硬是被他兩根粗糙的指頭捏出了深深的印子!
老花鏡順著鼻樑往下溜了半寸,這老頭子連抬手扶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他就這麼呆坐在了舊布藝沙發里,兩眼發直地盯著茶几上方的空氣。
噹啷!
金屬撞擊在大理石檯面上的動靜,聽得人頭皮一陣發麻。
趙雪華脫手的不鏽鋼長柄勺在灶台邊猛磕了一下,緊接著就掉進了翻滾的滾湯里!
油汪汪的湯汁立馬飛濺了起來,落在灶台旁的白瓷磚上,發出了幾道極輕的滋滋聲。
那一層藍幽幽的燃氣火苗,還在砂鍋底部不斷燎著。
陳晚晚的後背牢牢貼著廚房推拉門的木框,兩隻手下意識地背在身後,連胸口的起伏都硬壓著放慢了。
牆上掛鐘的秒針,就這麼咯噠咯噠地沉悶跳了四五下。
趙雪華猛地伸出手,啪的一聲將燃氣閥門徹底擰到底。
她轉過身來,那臉色沉得簡直有些發灰!
兩隻手繞到圍裙後頭用力一扯,帶子剛一解開,圍裙就順著脖子被她一把拽了下來。
她幾步跨進客廳,路過餐桌的瞬間,胳膊猛地往前一掄!
啪!
沾著蔥油味的圍裙重重砸在實木餐椅背上,震得那椅子都跟著晃了一下,隨後捲成一團跌在了地板上。
趙雪華腮幫子兩旁的肌肉繃得沒了一點弧度,嘴角直接往下一撇,那胸腔起伏的幅度也是越來越大。
陳明海這時候才把報紙慢慢合上,將報紙放在了膝蓋骨上。
他摘下老花鏡,捏著冰涼的金屬鏡腿,在玻璃茶几的邊角上一下一下地敲了起來。
篤,篤,篤。
那沉悶的響聲,就這麼一下下地敲在地磚的接縫裡。
陳晚晚喉嚨里直發乾,腳下往前挪了半寸,兩隻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懸在身前,說話的聲音又碎又快。
「媽,您先緩口氣,千萬別急著上火啊!」
「李洵真不是拿著這事鬧著玩,他現在手裡確實有這個底底細細的帳目,這事我核實過了!」
「江城那邊的分紅,還有公司帳面,我都親自對過,手續全都是齊的!」
「他絕對沒有去動叔叔阿姨壓箱底的存摺,更不是打腫臉充胖子,這錢是他正正經經走帳回來的啊……」
「你給我把嘴閉上!」
趙雪華猛地抬手在半空中用力劈了一記,硬生生把陳晚晚的話給截斷在了喉嚨里。
她踩著拖鞋往前逼了兩步,眼眶裡這會兒已經布滿了紅血絲,食指直直地往下戳著腳底的地磚。
「有錢就能這麼往人臉上甩嗎?!」
趙雪華這會兒連嗓門都變了調,尾音裡帶著一股子不受控制的火氣,簡直是咬著牙在往外吐字。
「陳晚晚,你念了那麼些年書,腦子全丟在江城了是吧,這是有錢沒錢的道理嗎?!」
「他李洵真敢拉著運鈔車把幾百萬現金垛在咱們樓底下,這是給你陳晚晚做臉嗎?」
「他這是要把咱們陳家的祖宗牌位架在火上活烤啊!」
趙雪華腳下又重重地往前踏了一步。
陳晚晚被老媽這股逼上來的火氣壓得直往後縮,腳後跟咚的一聲抵住了木踢腳線。
她的後背瞬間繃得筆直,連舌根都有些發木了。
「兩家結親,坐在一張八仙桌上,端一樣的白瓷碗,喝兩塊錢一兩的碎茶,那才叫平起平坐的親家!」
趙雪華反手一巴掌拍在了身旁的五斗櫃面上,柜上的玻璃茶罐立刻被震得嗡嗡作響。
「八百多萬現金一箱一箱抬進這個老單元樓,整棟樓的街坊四鄰,還有老陳家的堂親表親。」
「他們拿什麼眼珠子看你爸,看我?!」
「難道誇他李洵是大善人,誇你陳晚晚找了個金龜婿嗎?!」
「背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陳家的門檻給淹了,外頭人只會戳著咱們脊梁骨說閒話!」
「他們只會說,老陳家這是把養了二十多年的大閨女論斤給賣了!」
「拿人手軟,吃人嘴短啊!」
趙雪華單手用力抓著胸口的毛衣布料,嗓子已經徹底啞了,那幾個字眼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寸寸擠出來的。
「這筆錢要是真落進了咱們老陳家的存摺里,往後在李家跟前,你爸跟我連腰都直不起來!」
「將來你跟他過了門,小兩口過日子哪裡能沒個鍋沿磕碗邊的時候,萬一你受了委屈呢?」
「萬一他李洵翻了臉,等我跟你爸衝上去護你的時候,人家婆家要是直接摔出一句話來……」
「說你是當年八百多萬現錢買進門的,那該怎麼辦!」
趙雪華這會兒眼眶通紅,連指頭都在不住地打著哆嗦。
「你讓我跟你爸,拿什麼底氣替你把這腰杆子給撐起來啊?!」
這老頭子垂著眼皮,兩道灰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了一起,寬闊的肩膀也是沉沉地垮塌了下去。
他合上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渾濁的熱氣,硬是一聲沒吭。
陳晚晚整個人靠在門邊,耳邊嗡嗡作響,掌心裡早就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李洵在老宅里那副翹著二郎腿,恨不得把天底下的排面全搬給她的混不吝勁頭,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但這排面落在這間充滿油煙氣味的客廳里,全變成了能把父母骨頭壓斷的千斤巨石。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手機屏幕。
屏幕的亮光照在手背上,李洵發過來的那個咧著大嘴傻笑的表情,這會兒還明晃晃地掛在對話框最底下。
趙雪華沒再看女兒一眼,直接猛地轉過了身。
她抬起的手臂繃得筆直,食指毫無商量餘地地直直指向了防盜門。
屋子裡的氣氛這會兒冷得讓人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趙雪華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重地砸在了冰涼的瓷磚地上一樣。
「去告訴李洵,這筆錢,咱們陳家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