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老宅的堂屋裡，兩千一百多萬活期餘額帶來的沉寂感，沉甸甸地壓在地磚上。
李建國弓著腰，粗糙的手指在水泥磚縫裡反覆劃拉。
水泥碴子蹭得皮肉生疼，那隻塑料打火機硬是沒能摳上來。
陳秀蘭兩手撐在木茶几邊緣，手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眼皮半天都沒眨一下。
她那視線在發光的屏幕與兒子的臉之間來回倒騰，嘴唇不受控地直哆嗦。
廚房那頭，濃黑刺鼻的焦苦味早就順著門縫鑽進了客廳。
「媽，您先穩穩神，坐下說話。」
李洵伸手托住陳秀蘭那發直的胳膊肘，順勢把老太太扶穩在硬木椅上。
他又抄起茶几上的白瓷碗倒了半碗溫水，直接塞進老媽那發涼的手心裡。
「這錢乾淨得很，全是公司帳上的項目利潤分紅，手續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您和爸壓箱底的那幾張存單，安生放著吃利息就行，一分錢都不用動。」
陳秀蘭兩隻手捧著粗瓷碗，喉嚨連續滾動了好幾下。
她嗓子裡擠出來的動靜啞得厲害，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真是你自個兒正經掙回來的錢？」
李洵看著老媽這副模樣，咧嘴笑了起來，語氣十分輕鬆。
「如假包換，絕對真金白銀。」
李建國這時候總算把打火機從磚縫裡硬摳了出來，一把捏在寬大的手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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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掌心裡沁出了一層黏膩的熱汗，壓根就沒敢點火。
他喉嚨里含混地滾出了一聲低咳，眼神還有些發飄。
「那咱們也得先問問晚晚家裡的章法，看看人家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行，我這就跟她通個氣。」
李洵重新仰回了那張舊沙發，右腿往左膝蓋上隨意一搭。
他整個人十分散漫地陷進了靠墊里，順手摸出了手機。
大拇指點開置頂的粉色頭像，直接在屏幕上連著敲擊起來。
「搞定，彩禮888萬，全要現金，晚姐別慌，坐等我拉運鈔車來提親！」
在這條消息後頭，他還順手帶了個齜牙咧嘴的黃臉表情。
他大拇指往上輕輕一划，消息直接發送了過去。
看著綠底白字的氣泡穩穩升了上去，李洵利索地揣起手機。
他順勢抄起茶几上那個掉漆的保溫杯，仰頭抿了一小口茶水。
就在這會兒，腦海深處那破銅爛鐵般的系統提示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檢測到宿主完成一次平心靜氣的養老規劃，表現優異。】
【七十歲老登心態平穩安排後事，呸，安排婚事，遇事不驚且花錢不眨眼！】
【此舉極度契合科學養生之道，幹得漂亮！】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1,431,100.50元。】
李洵擰杯蓋的動作驟然停頓了下來，眼角不受控制地猛抽了兩下。
他實在懶得在腦子裡搭理這碎嘴的系統，直接趿拉著塑料拖鞋站了起來。
李洵晃晃悠悠地從沙發旁離開，徑直踱步走向了廚房。
陳秀蘭滿臉愣怔地看著兒子的背影，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你自個兒在那嘀嘀咕咕地念叨啥呢？」
「我跟灶膛說話呢，鍋里的湯都快糊穿底了。」
李洵伸出手一把擰死了煤氣閥門，視線落在了鍋里。
看著那團焦黑的硬塊，他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另一邊，錦溪花園小區三樓的屋子裡。
廚房裡飄著蓮藕排骨湯的醇厚香氣，抽油煙機的風聲沉悶地響著。
客廳電視裡晚間新聞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了過來，滿屋子都是暖烘烘的煙火氣。
生活陽台的水槽前，陳晚晚挽起了米白色的毛衣袖口。
清亮的水流嘩嘩沖刷著她手裡那泛紅的大蘋果，水聲清脆。
案板旁邊的骨瓷盤裡，這會兒已經整齊碼了半盤切好的果塊。
冰涼的水沫偶爾飛濺到她白皙的小臂上，帶起一陣涼意。
她腳尖在棉拖鞋裡輕輕磕著地面，一下又一下地打著節拍。
自從下午把訂婚日子定下來之後，她胸口那股懸了半個月的氣徹底順了。
陳晚晚嘴角的那點弧度，從進門起就壓根沒收住過。
兜里的手機突然發出一連串嗡嗡的震動聲。
系在腰間的粉碎花圍裙深兜里，手機劇烈地震動了起來，動靜極大。
陳晚晚抬手一把擰緊了水龍頭，拽過圍裙下擺胡亂把手上的水珠蹭干。
她掏出手機，嘴角還掛著甜甜的笑意，大拇指十分熟練地劃開了屏幕。
視線落在那行黑字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猝然凝固住了。
「888萬，全現金，運鈔車？」
屏幕上的每一個字眼，都像是在她耳膜邊擂響的重錘。
陳晚晚雙眼不自覺地瞪大，只覺得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
一口涼氣猛地倒抽進氣管，直接憋得她肋骨生疼，連咳聲都沒能發出來。
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半寸，手背上的筋骨控制不住地直哆嗦。
陳晚晚從那串數字末尾的零開始，瞪著眼睛一個一個重新數了過去。
個，十，百，千，萬，十萬，那是整整六個零！
她手臂上的肌肉突然一軟，手心裡瞬間沁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
陽台里頓時傳出啪嗒一聲脆響！
手機直接從她脫力的掌心裡滑落了下去，斜斜地磕在了不鏽鋼水槽的邊沿上。
那機身在邊沿打了個旋兒，直接就朝著積水的下水孔栽了過去。
陳晚晚嚇得呼吸驟停，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雙手在半空中狠命一撈。
她硬生生在下水洞口前把冰涼的機身給搶了回來，一把按在了心口上。
屏幕上沾著的殘水貼著毛衣滲了進去，冰得她心口一陣劇烈收縮。
八百八十八萬，全是現金，這李洵竟然還要動用運鈔車？
周遭水管里的滴答聲瞬間變得飄忽起來，陳晚晚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腦門上撞。
陳晚晚捏著發燙的手機，在狹窄的陽台上來迴轉了兩圈，腦子裡嗡嗡作響。
拖鞋底在地面上擦出凌亂的摩擦聲，她這會兒雙腿軟得像踩在虛浮的沙地里一樣。
「媽，爸！」
她一把撞開了陽台的玻璃滑門，急吼吼地幾步跨進了客廳里。
拖鞋底在瓷磚上拖出了一連串倉促刺耳的刮擦聲，動靜極大。
跨過門檻時她腳尖甚至踉蹌了一下，喊出來的嗓音直接扯得變了調。
「李洵，李洵他剛才給我發消息了！」
客廳的單人布藝沙發里，陳明海正推著老花鏡看報紙，神態十分悠閒。
廚房的灶台前，趙雪華手裡拿了把不鏽鋼長柄勺。
她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撇著湯麵上的浮沫，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聽到女兒這火急火燎的動靜，趙雪華連頭都沒回，眉心微微擰了起來。
「洗個果盤毛手毛腳的，你手上這水擦乾淨沒有就往屋裡亂竄？」
「李洵說啥了，是不是他媽那邊要定咱們兩家碰頭吃飯的館子？」
「不，不是定館子吃飯的事。」
陳晚晚雙手緊緊把手機橫端在鎖骨前，後槽牙一陣發酸。
她的舌頭這會兒像是打了死結一樣，費盡力氣才把那句話給擠出牙縫。
「是，是他跟我說彩禮的事！」
陳明海從報紙上方抬起了眼皮，老花鏡往下滑了半寸，一臉樂呵呵的表情。
「李洵這孩子也真是的，彩禮可是兩家大人當面聊的事，他私下跟你念叨什麼？」
「趕緊說說，他家裡到底打算給多少彩禮啊？」
陳晚晚用力咬著下嘴唇，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聲音直哆嗦。
「八，八百。」
陳明海聽到這話，沒忍住噗嗤一聲樂了出來，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塊。
「八百，八百塊，李洵這混小子大晚上的拿你尋開心呢？」
「是八百八十八萬！」
陳晚晚猛地閉上眼，把後半截話近乎脫力地吼了出來，胸口劇烈起伏。
「全要現金，他說讓咱們在家裡等著，他要拉一輛運鈔車來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