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蘭繃了半天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眼眶裡一層水汽在昏黃的燈泡底下轉了好幾圈。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在眼角狠狠蹭了一把，硬是沒讓那點眼淚掉下來。
可也就一個呼吸的工夫，老太太臉上那股子激動勁兒就跟被人一巴掌拍滅了似的，收得乾乾淨淨。
換上來的，是一副要上陣打仗的架勢。
她一屁股坐到旁邊的硬木椅上，腰板挺得比李建國還直，兩隻手啪地按在膝蓋上。
「老李，這是咱們老李家頂天的大事！誰敢在這節骨眼上掉鏈子，我扒了他的皮！」
說著，陳秀蘭伸出帶著繭子的手指頭，一根接一根地往下掰。
「咱們中江縣這塊地界，尋常人家走動，彩禮大頭滿打滿算十八萬八，撐了天再添個兩萬塊買衣裳，二十來萬就算到頂了，這是規矩。」
話到這裡猛地一頓，她兩隻眼睛跟錐子似的扎過來，直直釘在李洵臉上。
「但給晚晚下定，咱們老李家要是敢按這個數給，那就是昧了良心！」
李建國抿著嘴，下巴沉沉往下一點。
「晚晚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咱們心裡跟明鏡一樣。」
陳秀蘭嗓子忽然發哽，手指下意識把圍裙角擰成了一股繩。
「當初這混帳剛從外頭卷著鋪蓋回來那會兒，沒個正經差事，成天捧著個掉漆的破保溫杯在街上瞎晃，外頭背地裡哪個不戳脊梁骨？」
「說他是盲流子，說他這輩子算是廢了！」
李建國悶著嗓子在旁邊接了句：「還圖他嘴碎……」
「你給我閉嘴！」
陳秀蘭瞪了老頭子一眼，再扭回頭看向李洵的時候，眼角那圈紅暈更重了。
「可人家晚晚挑過你半句沒有？那麼標緻能幹的姑娘，家境又好，不嫌你窮，不嫌你折騰！」
「前前後後陪著你跑斷腿看房買店，吃盡了苦頭，連句怨言都沒有！」
老太太聲音越說越高，到後面都快帶上哭腔了。
「這樣的姑娘肯進咱家門，是老李家祖墳冒了青煙！」
「我跟你爸早前背著你對過帳了。」
「這彩禮，老李家砸鍋賣鐵，出八十八萬！」
李建國胸膛重重起伏了兩下，粗糙的大手在胸口捶了兩拳，嗓門又粗又啞。
「八十八萬！我舉雙手贊成！差一分都不行！」
陳秀蘭扭頭衝著丈夫，嘴皮子跟機關槍似的突突往外蹦。
「明兒一早把柜子底下的定期存單全取了，連本帶利湊一塊！不夠的我回娘家借，去找你大哥二哥挪！」
「就算砸鍋賣鐵，把這老宅抵給銀行，也絕不能讓晚晚受半點委屈！排面必須給我碼得足足的！」
客廳里那股子勁兒，跟一把乾柴被人點著了似的，燥得人嗓子眼發癢。
李洵靠在舊沙發里，看著面前這兩張因為激憤和較勁漲得通紅的臉，胸口猛地堵了一下。
酸酸脹脹的，跟有團東西泡在熱水裡，往上頂。
這就是他爹媽。
一輩子省吃儉用，買把青菜都要跟攤販掰扯兩毛錢的人，為了給兒子撐起腰杆，給還沒過門的兒媳婦備足體面，硬是要把攢了大半輩子的養老錢全砸進去。
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李洵閉了閉眼睛，長長往外吐了口氣，硬生生把那股翻上來的勁兒給壓了回去。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臉上那副散漫的混不吝神情又掛了回來。
「撲哧。」
他極不合時宜地笑出了聲。
腦海深處，那道破鑼似的系統提示音準時炸響。
【八十八萬彩禮，足夠老登買一副頂配金絲楠木雕花壽材了！】
【請老登勒緊褲腰帶，切勿將棺材本揮霍殆盡，勤儉節約方顯長壽本色！】
陳秀蘭的眉毛當場就豎了起來，順手抄起茶几上的菸灰缸就要砸過來。
「小兔崽子！你爹媽在這砸鍋賣鐵給你湊老婆本，你還敢嬉皮笑臉？！」
「媽，格局小了不是？」
李洵順手拿過桌上的塑料打火機在手裡轉了一圈，身子往後一仰，翹起了二郎腿。
「八十八萬？聽著是挺順溜，可放在現在，小家子氣了，拿不出手。」
「你！」陳秀蘭一口氣差點沒倒騰上來，胸口起伏得跟拉風箱似的。
罵人的話剛頂到嗓子眼，還沒來得及噴出來，李洵慢悠悠從褲兜里摸出了手機。
拇指在指紋鎖上一划，點開招商銀行的APP，手指在資產那一欄隨手往下一拉。
屏幕直接翻轉過來，平平整整地擱在茶几正中間，推到了老兩口的眼皮子底下。
那一長串阿拉伯數字，在屏幕亮光下清清楚楚地躺著。
活期帳戶餘額：21,381,100.50元。
陳秀蘭卡在嗓子裡的罵聲，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瞬間沒了音兒。
李建國正顫巍巍從煙盒裡抽出一根壓扁了的紅梅煙，打火機剛擦出一撮火苗。
他眼珠子無意間掃到那串數字的時候，整個人跟被人點了穴似的，渾身的骨頭架子猛地定住了。
手指頭跟著一哆嗦。
打火機砸在玻璃茶几沿上，火苗滅了，順著桌腿骨碌碌滾進了地磚縫裡。
老頭子身子猛地往前探，老花鏡剛才摘了，沒戴，只能把渾濁的老眼眯成一條縫。
他伸出那根發黑粗糙的食指，隔著半寸空氣，從最後一個零開始，一個一個往前硬點。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點到最後兩位數的時候，那根手指頭抖得跟篩糠一樣，愣是按不下去了。
嘴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是喉嚨里卡了塊石頭。
整個客廳靜得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廚房方向飄過來一股焦糊刺鼻的苦味，排骨的湯汁八成是徹底燒乾了，可屋裡三個人，誰也沒心思去管。
腦海里，系統提示音又炸了。
【檢測到老登正向至親展示養老儲備金！】
【提示：大肆炫耀容易引來家賊惦記，請捂緊兜底老本！】
【觸發退休金暴擊，3倍！】
【獎勵：30000元。】
【已自動存入活期帳戶，當前餘額：21,411,100.50元。】
李洵臉上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伸出兩根手指，把手機又往前推了半寸。
「媽，看清了沒？」
他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釘子往木板里砸。
「這只是我個人卡里留著平時買茶抽菸的活期零花錢，公司帳上的流水和外頭的投資分紅，一分都沒算在裡頭。」
他把手收回來，手掌在半空輕輕往下一壓。
「既然是娶晚晚，既然是咱們老李家辦喜事。」
「八十八萬，拿不出手。」
「彩禮，咱們直接給八百八十八萬。」
「全、要、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