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G的引擎悶聲嘶吼，車身像頭黑色的鐵牛，一頭扎進盤山路的薄霧裡，往山下猛衝。
李洵兩隻手死死扣在方向盤上，十根手指頭攥得骨節發酸，腳底的油門幾乎要踩穿底板。
副駕駛上那個保溫杯蓋子都是歪的，車身一顛，杯子就跟著在座椅上叮叮噹噹亂滾。
大半杯溫水早就潑在了真皮坐墊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滿腦子就一個念頭，快點到家！
平時覺得慢吞吞的半小時山路，今天幾腳油門下去就到了頭。
青石巷口，黑色大車一腳剎死，輪胎在路面上吱的一聲尖叫，硬生生擦出一道淺灰色的印子。
李洵抓起鑰匙就跳下車，車門被他往後一甩，彈了兩下都沒關嚴實，他人早就躥出去了。
兩條長腿邁得又快又大，鞋底拍在青石板路上啪啪直響。
路過隔壁李嬸家門口的時候帶起一陣風，差點把靠在牆根的舊搓衣板給掀翻了。
腦子裡，那個破鑼一樣的系統提示音又突兀地響了起來。
【檢測到七十歲老登心緒暴躁、步履過快！】
【警告：老胳膊老腿經不起這麼折騰，小心當場散架！】
李洵連搭理它的心思都沒有。
後槽牙咬得咯吱響，可嘴角那抹笑跟焊上去了似的，怎麼都壓不下來，一路咧到耳根子後頭。
「砰」的一聲，老宅虛掩著的黑漆木門被他一巴掌推開，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響。
天井牆根底下，縮成一團曬太陽的大黃狗被嚇得嗷嗚一嗓子，四條腿蹬著地蹦起半尺高。
落地之後夾著尾巴就往花壇邊竄，趴在花盆後面衝著他連聲狂吠。
李洵眼風都沒往那畜生身上掃一下。
腳底下帶風，徑直穿過天井，一頭扎進了後面熱氣蒸騰的廚房。
廚房裡全是油煙味，煤氣灶上架著口大黑砂鍋，裡面的紅燒排骨燉得咕嚕嚕直翻滾，醬紅色的濃湯冒著泡，肉香味濃得像是要把人的魂兒都勾走。
陳秀蘭腰上繫著條洗得發白的藏青圍裙，額頭上掛著層細密的汗珠。
手裡的生鐵鍋鏟上下翻飛，鍋里的青菜被翻得噼里啪啦作響。
灶台斜對面擺著張小矮凳，李建國就窩在上頭。
老頭子鼻樑上架著那副纏了好幾圈泛黃膠布的老花鏡，膝蓋上鋪著兩張厚厚的舊報紙。
他微弓著背，粗糙的手指頭捻著一小截極細的砂紙，正小心翼翼地沿著魚漂的邊緣來回打磨。
那是前陣子晚晚專門淘來送他的絕版貨，旁邊還整整齊齊疊著一塊擦拭用的細棉布。
老頭子打磨的動作慢得像是在伺候什麼稀世珍寶。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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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洵兩隻手一左一右扣住廚房的門框，整個人往前一靠，胸膛劇烈起伏。
一路狂奔過來的粗重喘息聲直接把頭頂抽油煙機的嗡嗡聲給蓋了過去。
他喉頭上下滑了兩下，硬是把那口氣給壓下去了。
然後扯開嗓子，中氣十足地對著灶台前忙活的老兩口吼了出來。
「媽！爸！」
這一聲又高又亮，震得頭頂老瓦片都跟著嗡了一下。
「晚晚她媽在廚房發話了，讓咱們國慶節……把婚給訂了！」
話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間。
廚房裡所有的動靜好像同時被人按了暫停鍵。
鐵鍋里的油星還在偶爾噼啪往外蹦，砂鍋里的肉湯還在騰騰冒著白氣。
可灶台前這兩個人，全都跟被人點了穴似的，一動不動了。
陳秀蘭翻炒的右手僵在半空中，五根手指頭一松。
「哐當！」
用了十來年的生鐵鍋鏟直接砸在瓷磚地面上，湯汁油星濺了一地。
鏟子順著地面又滑出去半尺遠，重重磕在櫥櫃腳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矮凳上的李建國整個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吧嗒！」
一聲極清脆的斷裂聲，在安靜的空氣里炸開來。
老頭子滿是厚繭的大手猛然一攥，手心裡那根視若珍寶的絕版魚漂……乾脆利落地斷成了兩截！
斷掉的漂尾順著膝蓋上的舊報紙骨碌碌滾下去，掉在滿是菜葉的泥地上，輕輕彈了兩下就不動了。
李建國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手心裡剩下的那半截木桿，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悶哼。
整個人跟被雷當頭劈了一樣，連嘴都張著忘了合上。
兩張臉慢慢轉過來。
四隻眼睛瞪得眼角生疼，一眨不眨地扎在門框邊大口喘氣的李洵身上。
腦海深處，那個破鑼似的提示音又炸了。
【提醒老登，直系親屬血壓正在瘋狂飆升！】
【作為穩重的老年人，請及時做好急救準備，謹防樂極生悲！】
李洵剛想邁腿進去，陳秀蘭卻猛地倒吸了一口長氣。
老太太胸口起伏得跟拉風箱似的，地上那把鐵鏟子看都不看一眼。
兩隻手在圍裙上胡亂蹭了兩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就鉗住了李洵的小臂。
五根手指頭跟鐵鉤子一樣，深深陷進肉里，力道大得李洵齜了下牙。
「出來！上外頭說去！」
陳秀蘭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兒子從油煙瀰漫的廚房裡扯出來，一把按在客廳那張鋪著舊布套的單人沙發上。
李建國慢了半拍，手裡還緊緊捏著那截斷魚漂。
老頭子一把扯下老花鏡，三步並作兩步跟了出來。
那半截廢掉的魚漂被他隨手往茶几上一丟，轉身扯了張硬木椅子，重重地坐在李洵正對面。
兩隻手按在大腿上，腰杆挺得筆直，嘴裡還在喘著粗氣。
陳秀蘭根本坐不住。
她站在茶几前頭，居高臨下地瞪著李洵，眼眶都有點泛紅了，聲音壓都壓不住地發著抖。
「你把氣喘勻了再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給我往外蹦！」
「趙雪華原話真是這麼說的？真同意國慶訂婚了？」
老太太聲音越說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這混帳東西是不是耳朵塞了驢毛聽岔了？把原話，一句不落地給我學一遍！」
李洵看著眼前老兩口通紅的眼眶和粗重的呼吸，心口猛地一軟。
渾身那股子輕飄飄的勁兒一下就收住了。
他清了清發乾的嗓子，把在水庫邊接電話的前前後後倒了個乾乾淨淨。
每一個細節都沒漏，連陳晚晚轉述她媽趙雪華在水槽前一邊擇芹菜一邊說話時的語氣，他都原封不動地學了出來。
「晚晚先問的我，我說日子全聽長輩們的意思……」
「啪！」
李建國猛地抬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這一下打得又脆又響，在客廳里嗡嗡迴蕩。
老頭子整張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喉嚨里憋了又憋，最後連著擠出三個字來。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