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風捲起幾片枯黃的竹葉,呼啦啦地順著涼亭石柱打轉。
有一片葉子擦過石桌邊緣,慢悠悠地停在那半盞冷茶旁邊。
偌大的涼亭里就剩李洵一個人了,周圍靜得連他的呼吸聲都顯得有些刺耳。
李洵把雙手交叉扣在腦後,用力抓了幾把頭髮,兩道眉毛擰成了一團。
現在真要拉下臉去找楚楓?
那總不能兩手空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撞到人家跟前去吧!
去超市稱兩斤紅富士蘋果,還是拎一箱特侖蘇純牛奶?
要不再順路捎兩掛大香蕉?
反正就楚楓平時那暴脾氣,估計跟峨眉山上的潑猴也能算得上同門師兄弟了!
可萬一那小子發神經,連包廂門都不讓他進,直接叫保安把他和水果一塊扔出來呢?
李洵抽出兩根手指,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用力按揉了兩下。
他的後槽牙也跟著來回磨了兩下,心裡盤算著這事到底怎麼弄。
嗡,嗡,嗡。
手機突然在這時候震了起來,沉悶的動靜順著褲子布料直往肉里鑽。
李洵趕緊動了動手臂,一把將手機從兜里摸了出來。
他低頭瞄了一眼屏幕,上面明晃晃地亮著一行備註。
陳總老婆版。
他一直端著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緊繃的下巴也立馬放鬆了不少。
李洵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嗓子,大拇指順勢划過接聽鍵,趕緊把手機貼到了耳邊。
「喂,晚晚?」
他一邊說著,那兩條眉毛也不自覺地往上挑了挑。
「這太陽才剛爬過山頭,陳總今天查崗怎麼查得這麼勤快?」
這要是換作往常,電話那頭早就連珠炮似的懟回來了,可今天卻沒了動靜。
李洵只能聽到聽筒里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安靜得有些出奇。
一秒鐘過去了。
兩秒鐘過去了。
李洵嘴邊掛著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趕緊把手機又往耳朵上貼緊了幾分。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總算聽到了一陣略顯慌亂的呼吸聲。
節奏聽起來明顯有些不太對勁。
「李,李洵……」
陳晚晚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低了好幾個度,連尾音都帶著點發飄的意思。
「那個……」
她剛說了兩個字,又突然把話頭給咽了回去。
聽筒里緊接著傳來一聲極重的吸氣聲,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我媽剛才在廚房裡擇菜,拉著我念叨了半天。」
「她讓我順便問問你……」
這話剛說到一半,陳晚晚的聲音又卡了殼。
過了兩秒鐘,她似乎是怕自己不敢再開口了,乾脆一咬牙把剩下的話全倒了出來。
「她問咱們,國慶節把婚給訂了,你覺得這事怎麼樣?」
李洵拿著手機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手肘正好撞在了旁邊的保溫杯上。
不鏽鋼材質的杯身重重磕在石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咕嚕嚕地往桌角滾去。
杯子一直滾到邊緣才勉強停住,大半截杯身都懸在半空中,來回晃蕩了兩下。
李洵這會兒根本就顧不上那破杯子了。
他的手就這麼舉在半空中,指腹緊緊貼著手機殼的邊緣,整個人就像是生了根一樣杵在原地。
涼颼颼的秋風順著衣領往裡鑽,吹得他後脖頸上冒出了一層雞皮疙瘩。
可他那兩隻耳朵,卻像是被火燎過一樣,溫度開始蹭蹭地往上漲。
水庫那邊傳來的浪花拍岸聲,徹底聽不見了。
竹林里的鳥叫聲,也沒了動靜。
遠處假山的流水聲,都像隔在了一百米開外。
他現在的腦子裡全亂套了,就只剩下那幾個字在來回打轉。
國慶節!
訂婚!
【叮!】
【檢測到老登即將步入重大人生節點!】
【老樹逢春,納彩定親,七十歲退休老登終於等到了夕陽紅的無上圓滿!】
【溫馨提示,大喜容易傷及心脈,請老登務必穩住心率,謹防樂極生悲傷了身子!】
【觸發退休金暴擊,5倍!】
【獎勵:5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50000元,當前餘額,21381100.5元。】
腦海里那道破鑼嗓子一般的提示音剛一落下,就像是給這把火又澆上了一桶汽油。
李洵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狠狠捶了一記,連著呼吸都跟著停了半拍。
去他娘的商海暗流!
去他娘的實業地基!
楚楓那張囂張欠揍的臉,還有楚氏集團那幾百個億的龐大產業盤子,在這一刻全都得往後稍稍!
楚楓那小王八蛋隨時都能去找。
但訂婚這件天大的喜事,他絕對不能耽誤半秒鐘!
李洵用力張了張嘴,喉嚨里卻乾巴巴的,第一下居然連個音節都沒能發出來。
他趕緊吞了一大口唾沫,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這才對著手機聽筒狠狠砸出一個字。
「行!」
因為太過激動,這聲音聽起來都有些變調劈岔了。
李洵緊緊閉上眼睛,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再次開口時,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
「全聽咱媽的!」
電話那頭的陳晚晚明顯停頓了一下,足足安靜了兩秒鐘。
緊接著,李洵就聽到聽筒里傳來一聲長長的呼氣聲,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對面又傳來幾陣衣料的摩擦聲,陳晚晚應該是換了個拿手機的姿勢。
她的語速突然變得飛快,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嬌羞。
「那你今晚必須滾回來吃飯啊!」
話音剛落,電話就被吧嗒一聲給掛斷了。
嘟……嘟……
急促的盲音在空曠的涼亭里機械地重複著。
李洵依舊保持著那個接電話的姿勢,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早就黑屏的手機界面。
過了足足好幾秒鐘,他那有些硬邦邦的嘴角,才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抹弧度就像是脫韁的野馬一樣,不受控制地瘋狂往上揚起。
李洵趕緊抬起左手,試圖在臉上揉搓兩下,想把那股傻笑給壓下去。
可惜根本就壓不住。
手機屏幕的反光里,他那張臉早就已經笑得連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這實業的地基要怎麼打,他還沒琢磨明白。
但人生這根最重要的大樁,倒是先結結實實地扎進土裡了!
「嘿嘿……」
一連串壓抑不住的傻笑聲,順著他的喉嚨直接滾了出來。
李洵反手就把手機胡亂塞進了褲兜里,一把抄起那個還懸在桌角的保溫杯,順勢夾在了腋下。
他這會兒連杯蓋到底擰沒擰緊都顧不上了!
李洵邁開兩條腿,三步並作兩步就朝著涼亭外面狂奔而去。
腳上的皮鞋剛踩到外面那塊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腳底就冷不丁地打了個滑。
李洵的身子猛地往旁邊一歪,兩條胳膊在半空中毫無章法地撲騰了好幾下。
他就這麼順著腳下的慣性,在原地滑稽地轉了兩個大圈,這才勉勉強強地穩住了重心。
他低頭瞄了一眼腳底下的青苔,根本就不當回事。
下一秒,他再次咧開大嘴,笑得像個得到了心儀玩具的傻小子。
那個平時總是把保溫杯捧在手裡的七十歲老登。
被訂婚這兩個字,徹底打回了二十二歲的毛頭小子狀態!
潮濕清冷的秋風打著旋兒卷過寬闊的水庫,吹散了籠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層白霧。
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著細碎的光斑,一路晃進了空蕩蕩的涼亭里。
懸在飛檐邊上的幾個青銅風鈴被秋風一吹,發出一連串清脆悅耳的碰撞聲。
生活終於從雲端那些虛無縹緲的商業盤算里跌落下來。
就這麼結結實實,熱氣騰騰地砸在了這煙火氣十足的人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