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仰起脖子，將那口混著半爛枸杞的溫吞水咽下肚，胃袋裡總算順過一股熱氣。
他把保溫杯蓋嚴絲合縫地擰回去，杯底往石桌上一頓，當的一聲悶響貼著水面盪開。
李洵眉頭微微挑起，斜眼瞅著對面穩坐如鐘的老人。
「老爺子，您這關子賣得可真深，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在這水庫沿子上修閉口禪呢！」
他兩手在石桌上隨意一攤，嗓音裡帶著不上不下的憋悶。
「肚子裡壓著話半天不吐，這可是容易憋出結石的！」
楚老聽完這番抱怨卻毫不動怒，喉結微動，胸腔里反而泛出一串低渾的笑聲。
篤，篤。
老人手中那根磨出琥珀光澤的黃花梨拐杖，在青石板上清脆地點了兩回。
「結石？」
楚老慢悠悠掀起眼皮，那雙瞳孔看著格外透亮。
「老秦那點根底，你小子急也沒用，這事遲早有見光的時候。」
李洵剛想順杆搭腔，楚老手腕微抬，隔著欄杆朝遠處起伏的茶山虛虛一划。
這一個簡單的動作，硬生生將李洵到了嘴邊的話頭截住。
「你方才自己也說了，你兜里揣的那點家底是空中樓閣，腳底下沒生根。」
老人端起那盞涼透的青玉茶盞，指腹順著杯沿輕輕滑了一圈。
「光坐在這水庫邊上眼饞別人的底蘊，連半根毛都落不著！」
「真想把水泥樁子打進凍土層里，嘴皮子翻得再響也是白搭！」
「你得去找真正在泥水裡滾過，從萬人坑底赤手空拳爬上來的人取經。」
李洵搭在膝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攏，呼吸也跟著變得急促了幾分。
能在商海血水裡蹚出來，還能得這尊老佛爺推崇的，絕對是能鎮住一方天地的狠角色。
李洵的身子往前探了大半截，手肘重重壓在石桌邊沿，桌面上的茶具跟著輕輕搖動。
「楚老，您既然指了這條明路，這是打算給我引薦哪尊真佛？」
他盯著老人，眼裡透著灼熱的光。
「只要您開口，我這就回去換身正經行頭，備齊規矩，立馬就上門拜碼頭去！」
楚老沒立時接話，他低頭對著碧綠的茶湯吹開浮沫，抿了一小口。
老人家咂了咂嘴，潤了潤乾癟的唇線。
涼亭外，一陣穿堂冷風卷過，把旁邊的竹林颳得沙沙亂響。
楚老掀開眼皮，嘴唇輕啟，輕飄飄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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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楓。」
李洵臉上的表情當場凝固，嘴角剛揚起的弧度頓時掛不住了。
他的喉嚨像是被核桃核卡住了一樣，半天沒倒騰出聲。
楚老像是沒看見他臉皮的抽動，眼皮半垂著，自顧自往下敲打。
「那小子待在這山莊裡，下水釣魚能掛底，脫了西裝打架又被你一招掀翻在海綿墊上。」
「可只要離了這個山莊，到了外頭那片吃人不吐骨頭的商界，他就是能生吞活剝對手的惡狼！」
「楚氏集團現如今的實業盤子，可是大得嚇人啊！」
「從沿海的智慧物流，到中部的特種礦產，再到江北連綿幾千畝的工業園區。」
「那可是整整幾百個億的真金白銀，全是他楚楓一個人在盯著掌舵！」
「論怎麼在爛泥地里打地基立規矩，省城這地界，真挑不出幾個比他更明白的人了。」
站在廊柱陰影里的管家顧林，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迅速將頭低得更深，手中的長嘴銅壺端得平平整整，連一滴水沫都沒往外灑出半分。
「別介啊！」
李洵身子猛地朝後一退，石凳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他反手一把扣住石桌邊緣，腳下踩實，這才勉強穩住搖晃的重心。
他趕緊抬起手在半空中一通亂擺，整張臉瞬間皺成了一團。
「老爺子，您今天這不是特意拿我尋開心嗎？」
李洵一口氣沒倒騰順，聲調都拔高了幾度。
「我前腳剛在後院海綿墊上把他按著摔了個狗吃屎，後腳又硬生生薅了他五千萬的卡費！」
他腦海里閃過楚楓平日昂著下巴，成天用鼻孔看人的囂張模樣。
那張帶著少爺脾氣的刻薄臉仿佛就在眼前冷笑，李老闆混不下去了，來小爺這兒要飯了？
光是腦子裡閃過這個滑稽的念頭，李洵後槽牙就泛起一陣難受的酸脹。
他只覺得自己的後頸皮緊緊繃成了一片，渾身都不自在了。
「您老現在讓我找上門去向他低頭請教？」
李洵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滿臉寫著抗拒。
「這不是主動把自個兒的臉皮揭下來，遞到他鞋底子下面當抹布踩嗎！」
話音剛落，腦海深處傳出一記清脆的銅鑼聲，震得他額角突突直跳。
淡藍色的虛幻光幕浮現出來，那道破鑼嗓門毫不客氣地灌進了腦海里。
【檢測到老登面臨人際交往障礙！】
【七十歲的老胳膊老腿，骨頭硬是本分，心腸卻得放軟！】
【真正的老江湖，就該拉得下老臉向晚輩討教，能屈能伸方顯宰相肚裡能撐船！】
【別跟茅坑裡的鵝卵石一樣又臭又硬，平白憋壞了氣血，虛心下問，方能延年益壽！】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1331100.5元。】
李洵太陽穴周圍的細筋猛跳了兩下，看著光幕上的字跡一陣咬牙切齒。
他用力閉了閉眼，嘴唇抿得泛白，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咽回肚裡。
這破系統明里暗裡損他就算了，給錢的動作卻比誰都要乾脆利落。
卡里那串數字往上一蹦，不輕不重地抽在他臉上，讓他半點脾氣也發不出來。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理是這個理，可他這胃裡還是堵得慌。
楚老將李洵那副吞了蒼蠅般的憋悶神態，一絲不差地收進眼底。
老人面色無波，布滿皺紋的臉龐帶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痕跡。
他雙手重新搭在拐杖龍頭上，拇指緩緩摩挲著溫潤的木紋。
「小李，這就叫修行。」
楚老的嗓音低沉平穩，透著一股子歷經滄桑的透徹。
「你想把雙腳穩穩插進泥地里打樁，第一步可不是學怎麼壘牆。」
「你得學怎麼把這身架子徹底拆碎了扔地上，受得住白眼，吞得下冷臉。」
說到這兒，楚老兩手撐著黃花梨龍頭，緩緩從石凳上站直了身子。
「路我已經給你指到水邊上了。」
老人拄著拐杖轉過身，鞋底踏在石板上發出沉穩的篤篤聲。
「能不能邁進那個門檻，讓他楚楓把箱底的真本事倒出來，那就看你自個兒的能耐了！」
話說完，老人沒再回頭，步子邁得極慢，朝著水庫外頭走去。
那道佝僂的身影漸漸隱入水庫升起的白茫茫晨霧裡，再也瞧不見分毫。
廊柱暗處的顧林無聲地躬了躬身，提著長嘴銅壺，腳步極輕地跟著退了下去。
涼風穿過紅漆立柱，亭子裡徹底只剩下李洵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