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見老人端著茶盞不接話，索性把保溫杯往旁邊推了推，掰著手指頭往下數。
「您瞧他平時那作派，整天在城裡老街瞎晃悠。」
「今兒盤算半截爛木頭，明兒淘弄兩片碎瓷碴。明明就是廢品攤上的舊玩意兒，偏能當成絕世孤品跟人吹半天。」
李洵抬手朝水庫岸邊那片水草叢指了指。
「到了水邊上，那更是一絕。」
「十回出門，少說有八回半得掛著空桶回來。」
「守上一整天，塑料桶底幹得能跑耗子，連根草苗都釣不上來。」
「手藝潮也就算了，老頭嘴還硬。」
「浮漂半天不點水，他能在岸上急得直跺腳，非賴今天刮的是西北風，把水底下的魚全給吹翻了。」
李洵越盤越覺得自己占理。
他把兩手往外一攤，脊背微微挺了挺。
「這不就是滿大街最常見的閒散退休大爺嗎？」
「難不成他還能藏著什麼驚天動地的營生？」
話音順著涼亭里的穿堂風飄開。
站在楚老側後方的黑西裝助理，喉頭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半截氣卡在胸腔里，脖子側面的筋絡悄然繃直，隨即又極快地將頭垂得更低，連眼皮都沒敢多抬半分。
顧林握著長嘴銅壺的手指也停住了。
聽到「退休老頭」和「手藝潮還怪風向」這幾個字眼時，顧林嘴角邊的肉輕輕跳了兩下。
他無聲地往紅漆木柱的陰影里挪了半步，鞋跟併攏，整個人貼住廊柱，屏息靜氣得像尊泥塑。
銅壺嘴懸在半空。
半點晃動也無。
楚老端著青玉茶盞的手懸在石桌上方。
老人看著對面一臉坦蕩的李洵，目光在年輕人那張寫滿篤定的臉上落了足足兩秒，嘴角抿成一道深深的溝壑。
下一刻。
楚老後背重重靠上石椅。
「哈哈哈哈哈——！」
一陣沉悶又透亮的笑聲從老人胸腔里猛然震了出來。
這一笑，便徹底沒了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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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老單手撐著石桌邊緣，笑得前仰後合，眼角層層疊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兒，胸口起伏不定，連帶著花白的胡茬都在打顫。
「篤。」
「篤。」
老人手裡的龍頭黃花梨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兩記。
石桌上的青玉盞隨著震顫輕晃，碧綠的茶湯盪出一圈圈細密的紋路。
水岸邊原本縮在枯葦盪里歇腳的幾隻野鴨被這動靜驚得拍翅亂飛，水花四濺，撲稜稜貼著水霧倉皇鑽進了竹林深處。
顧林靜靜看著地磚上的光影。
他隨侍楚老身側多年，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見這位曾在商海里翻江倒海的老人這般撫掌大笑過了。
上一次？
大概還是那場橫跨數省、逼得幾家老牌資本斷尾求生的死局解開之日。
李洵坐在石凳上沒動窩。
他眼皮輕輕跳了兩下，目光在笑得喘不上氣的楚老、裝聾作啞的顧林和幾乎要把腦袋埋進領口裡的助理身上轉了一圈。
後背隱隱泛起一陣涼意。
自己哪句話戳中這幫人的笑穴了？
那戴著破草帽、裝魚全靠運氣的秦老頭，難道還能是隱居民間的武林高手不成？
足足過了半晌，楚老的笑聲才漸漸低沉下去。
老人抬手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水汽，喉嚨里還泛著未盡的笑意，嘴角那些深刻的紋路怎麼也抹不平整。
李洵的身子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耳朵悄然支棱起來。
先問以前的營生，又搬出底蘊敲打他。
笑成這副模樣，後頭怎麼著也該抖出一段嚇死人的名頭和底細了吧？
楚老卻只是收住笑意，緩緩搖了搖頭。
「釣魚？」
老人家端起微涼的青玉盞，杯蓋貼著水面極輕地撥了撥殘葉。
「呵呵……」
李洵屏住呼吸等著。
楚老透過裊裊升騰的水汽，掀起渾濁卻透亮的眸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
「以後得多留神看。」
「看看他那些魚，到底是怎麼上鉤的。」
話音落地，楚老低下頭，對著茶湯輕輕吹了兩口。
溫熱的水汽遮住了老人大半張臉。
他抿了一小口殘茶。
李洵在原地僵直了三秒。
這就完了？
楚老的嘴唇已經合攏，連半個音節都沒再往外蹦。
別提秦大爺以前在哪個衙門當差、手裡掌過多少生殺大權，就連多餘的一字半句提示，老頭都死死捂在嘴裡。
「嗒。」
茶盞平穩落回石桌。
楚老雙手重新疊在拐杖龍頭上，拇指慢條斯理地摩挲著磨出包漿的硬木，眼神微闔，身子穩得如同一座風吹不動的鐘。
這是端茶送客的架勢。
人雖然還坐在涼亭里，但嘴上的閘門已經落了鎖。
李洵盯著楚老，後槽牙忍不住輕輕磨了磨。
風從水面上卷過來，帶著深秋的潮氣，鑽進領口，激得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李洵的手指扣在不鏽鋼保溫杯上，骨節微微發緊。
腦海深處，「叮」的一聲脆響突兀炸開。
淡藍色的光幕在虛空中抖了抖。
【檢測到老登面對同齡人的雲山霧罩，成功壓住心頭邪火，未曾跳腳掀桌。】
【年輕人性子躁，撞見半截話總想把人底褲刨穿。】
【但你不同！】
【不爭一時長短，順應天命無為，深諳「看破不說破方能活過百歲」的終極養生玄機。】
【不生閒氣，壽與天齊！】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1311100.5元。】
李洵眼角極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他一口氣憋在嗓子眼裡，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罵了聲娘。
合著全天下就屬這幫老頭心眼子最密。
楚老裝高深，顧林裝啞巴，連腦子裡這破系統都跑出來給他塞五百塊錢勸他認命。
李洵肩頭的肌肉慢慢松垮下來，後背重新靠上了冰涼的紅漆木柱。
他一把擰開保溫杯蓋。
微燙的熱氣夾著濃郁的枸杞甜香撲面而來。
李洵一揚脖子。
「咕咚。」
大半口溫熱的枸杞水猛灌進咽喉，水溫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袋，燙得他五臟六腑打了個激靈。
一粒泡發了的爛枸杞磕在齒列上，被他連皮帶肉嚼碎咽下。
那點被謎語人吊著胃口的憋悶勁兒，硬生生被這口熱水給順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