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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體面

2026-09-29 16:00:35 作者: 酌茶花滿甌

  陳晚晚喉間狠狠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低著頭,拇指在微顫的屏幕上滑了兩次,才點進那個置頂的粉色頭像。

  撥號界面倏地跳了出來。

  單調的嘟聲在寂靜的房間裡一下接一下扯著神經。

  青石巷老宅那頭,嗆人的焦苦味總算散得七七八八。

  水盆里泡著那口燒穿底的生鐵鍋,黑水一縷縷往上泛,水面上還漂著幾截爛成軟泥的蔥白。

  堂屋裡,李建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老兩口挨在一處壓著嗓門嘀咕。

  「剛才數清楚沒有?到底後頭掛著幾個零?」

  「你問我?你剛才捏著打火機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李洵就坐在門檻上,後背隨意抵著掉漆的木框,兩條長腿懶洋洋搭在石階下頭。

  他單手捧著那個磕掉漆的軍綠保溫杯,吹開浮在面上的兩顆枸杞,抿了小半口溫熱的茶水。

  兜里的手機突然貼著大腿根猛烈震動起來。

  亮起的屏幕上跳著粉色頭像。

  李洵唇角當即往上一翹。

  他收起長腿,扶著門框站起來,溜達到廊下那把老藤椅前坐下,右腿往左腿上一搭,拇指劃開接通鍵。

  「晚姐,是不是感動得眼淚汪汪了?運鈔車我都問好路線了——」

  「李洵你個大混球!」

  聽筒里炸出來的動靜又啞又尖,尾音還裹著壓不住的細碎吸氣聲。

  李洵唇邊的弧度倏然僵住。

  端在半空的保溫杯穩穩停在嘴邊半寸處。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吧?!」

  「八百八十八萬……還全要現金!你是生怕這火燒得不夠旺,要把我爸媽往火架上硬架是吧?!」

  聽筒那端的聲音斷斷續續發抖,帶著倒抽涼氣的雜音。

  「誰讓你去雇運鈔車了?誰稀罕你那堆現錢了!你是不是巴不得逼我爸媽把這間住了半輩子的老窩掛牌賣了,砸鍋賣鐵給你湊嫁妝?!」

  「你知不知道我媽剛才怎麼說的?她說陳家是嫁閨女,不是在菜市口論斤賣豬肉!」

  「她還問我……等把老房子賣了,往後他們老兩口是去橋洞底下蜷著,還是厚著臉皮上你家深宅大院裡去看門領救濟?!」

  陳晚晚的聲音徹底碎了,伴隨著急促的抽噎。

  「你只顧著自個兒在外頭風光!你長沒長腦子,想想這麼大一堆現錢砸進我家客廳,我爸媽撐不撐得住那根脊梁骨?!」

  「我媽放話了!彩禮頂天就按中江市面上的頂格走,二十萬!多一毛錢陳家都絕不伸這個手,半點商量都沒有!」

  最後半截話幾乎是從發緊的喉嚨眼裡硬擠出來的。

  掛在指尖上的杯蓋懸了良久。

  李洵面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一點點退乾淨了。

  院角的水龍頭不知是誰沒擰死,吧嗒一聲,砸在泛黑的水盆邊緣。

  李洵垂著視線,落在腳前石階的豁口處。

  那道縫隙里塞著一撮乾癟的泥垢,旁邊落著他鞋底剛才踩碎的半片干茶葉。

  他盯著那處縫隙看了半天。

  他想起自己剛拎著皮箱滾回青石巷的頭幾天。

  巷子深處幾個老鄰居站在梧桐樹底下交頭接耳,那些壓低了卻字字扎耳的「啃老」、「在大城市混不下去滾回來」,沒一句是當面說的。

  可每一個字,都像灌進鞋底里的碎石子,抬腳踩下去,硌得腳底板生疼。

  那股滋味他嘗過,也咽過。

  他兜里有了底氣,就急吼吼地想把整座金山一股腦堆在她跟前,卻偏偏忘了——

  有些看似潑天的風光落進尋常人家的門檻里,不是長臉,是能把兩位老人的骨頭硬生生壓折的千斤重擔。

  李洵的指尖無聲地在杯壁上收攏。

  懸在半空的杯蓋輕輕搭了回去,沒碰出半點動靜。

  「晚晚。」

  他再開口時,嗓音壓得極低,聲線平緩得像深潭裡的水。

  「先吸口氣,把臉上的水擦擦。」

  聽筒那頭猛抽了一下鼻子,呼吸依舊斷斷續續。

  李洵指尖摳了摳杯沿的漆皮,聲音又輕了幾分。

  「眼淚都要流進嘴角了。」

  聽筒里猛地一滯。

  「……用你管!」

  「我不管誰管。」

  李洵把杯蓋一寸一寸擰死,指腹擦過金屬螺紋。

  「這事是我腦子發熱,沒顧全大局,阿姨罵得一點都沒錯。」

  「我光顧著讓你風風光光,把叔叔阿姨的處境拋腦後了,是我渾。」

  電話那端徹底沒了聲響,只剩下幾道深淺不一的抽氣聲。

  李洵掀起眼皮掃了一眼堂屋。

  李建國正拿指頭在掌心裡比劃著名零,陳秀蘭還在一旁低聲糾正,都沒往外頭瞧。

  他身子微微側過去,對著麥克風把動靜壓到最低。

  「你回頭跟阿姨原原本本回個話,全按老人家的規矩辦。」

  「二十萬就二十萬,我保證不炸翅,不亂來,那輛運鈔車當場取消。」

  「……真不胡鬧了?」陳晚晚鼻音濃得化不開,呼吸里還帶著微顫,「你要是再敢給我發這種消息……」

  「再發,我把這整罐枸杞全倒出去餵院裡的土狗。」

  聽筒那邊驟然安靜了半秒。

  緊接著,一聲極短促的鼻音從發悶的氣息里漏了出來,像被當事人慌忙抬手給捂了回去。

  隨即,陳晚晚刻意繃緊了聲調。

  「我媽還在五斗櫃那盯著呢,掛了。」

  「嗯,掛吧。」

  李洵停頓了半刻,嗓音溫和:「去拿熱毛巾敷敷,別明早起來腫成核桃。」

  「……煩人。」

  嘟——

  電話掐斷了。

  李洵把亮著的手機放在膝頭上,沒急著收。

  院子裡的風吹過來,捲起地皮上一兩片碎枯葉。

  他剛把後背往藤椅深處一卸,腦海深處那道刺耳的機械音毫無預兆地炸響。

  【檢測到老登散財行為嚴重受挫!七十歲老登試圖給晚輩分發巨額壓歲錢,慘遭無情拒絕!】

  李洵唇角微微一扯。

  【系統溫馨提示:真正的資深退休老登,最精通人間煙火與人情進退。予取予求光顧自己痛快乃是下乘,萬萬不可令老親家尊嚴掃地!】

  【請老登及時更正策略,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鑑於老登直面痛罵毫無戾氣,心平氣和安撫老伴情緒,極度符合長壽老人心理修養標準。】

  【觸發退休金暴擊,3倍!】

  【獎勵:3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30000元,當前餘額:21,481,100.50元。】

  李洵看著水盆邊滲出來的一圈水漬,面無表情地挑了挑眉峰。

  「你倒是真把自個兒當養老顧問了。」

  系統一片死寂,只有一行半透明的小字在餘光里一閃而過。

  【老登當前狀態:骨頭硬,嘴更硬。】

  「嘖。」

  李洵撐著藤椅扶手直起身。

  他踩著步子,當真繞著那口破水盆慢吞吞溜達了一圈。

  碎石子在布鞋底下來回碾磨,發出極細微的咔嚓聲。

  走到第二圈中途,他的腳步忽地頓住。

  拇指指腹在下頜的胡茬上緩緩搓動,眼睫微微垂下。

  八百八十八萬,陳家接不住,也不可能伸手接。

  這筆錢要是大搖大擺從正門往裡抬,那是把老教書匠的臉往泥地里踩。

  明面上的這道彩禮,必須規規矩矩、分毫不差地落在二十萬的台階上。

  但娶陳晚晚過門,老李家的底氣不能縮,陳晚晚該有的底子更不可能真就卡在二十萬這道坎上。

  李洵停在老天井正當中,食指在褲縫上極輕地叩動著節奏。


  強塞是下下策。

  得換個走得通的道兒。

  錢要扎紮實實落進晚晚手裡。

  而且必須落得合情、合理,落得讓趙雪華和陳明海挑不出半點刺,還能挺著胸膛受著。

  他轉過身,重新將脊背壓進藤椅里,仰頭看著老舊院牆上被風吹得泛黃的掛曆。

  腦海里的算盤珠子無聲地撥動開來。

  不能讓趙雪華覺得這是變相施捨。

  不能讓陳明海覺得欠了他李家的恩情。

  更不能讓陳晚晚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最好……是等這筆資產名正言順落在二老眼皮子底下時,往後老陳家無論是擺滿月酒還是辦壽宴,老頭老太太坐在主桌上,腰杆子都能挺得比鋼筋還直。

  至於這筆沉甸甸的大錢該披上一層什麼樣合情合理的衣裳……

  李洵捏起保溫杯,輕輕吹開了水面上打轉的茶葉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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