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山莊後院。
初秋的風從垂柳底下斜斜掃過魚塘,水面一層接一層發皺,碎光順著岸邊往外推。
李洵大馬金刀地坐在帆布馬紮上。
馬扎中間被壓出一道深坑,腳邊一藍一紅兩隻塑料桶格外扎眼。
藍色魚桶空空如也。
紅桶倒是裝了半桶清水,可水面乾乾淨淨,別說魚,連片鱗都沒有。
水中央,那支帶著螢光的浮漂已經沉沉浮浮好幾回。
換作平時,李洵早就抬竿了。
今天他卻連眼皮都沒掀一下,任由浮漂慢悠悠重新冒頭,在水面上歪了兩下。
魚鉤上的餌早被啃了個乾淨。
李洵兩隻手從額頭一路搓到下巴,又插進後腦勺,把那撮短髮來回薅了好幾遍。
原本還算利索的頭髮,被他揉得橫七豎八。
「二十萬……」
他盯著水面,嘴裡又念了一遍。
「就二十萬。」
【檢測到老登垂釣期間唉聲嘆氣三十七次。】
【受影響水產:鯽魚兩條,草魚一條。】
【系統溫馨提示:釣魚釣的是心靜,不是釣愁。七十歲的人了,氣沉丹田,先喝口枸杞水。】
李洵伸手摸過旁邊那個軍綠色破保溫杯,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
滾燙的水剛進嘴,他腮幫子猛地鼓起,眼角跟著抽了兩下。
好不容易咽下去,他張嘴吸了兩口涼氣。
「你少說兩句,比什麼都養生。」
系統當場裝死。
只有浮漂在水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替它鼓掌。
八百八十八萬就躺在帳戶里。
偏偏送不出去。
李洵頭一回發現,鈔能力也有失靈的時候。
真讓運鈔車開到陳家樓下,趙雪華和陳明海接不住。小區里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親戚鄰居一人一句,都能把二老堵得出不了門。
可真按中江當地的頂格規矩,只給二十萬,他又總覺得手裡缺了一塊。
陳晚晚剛跟著他折騰的時候,他的錢包比臉還乾淨。
別說八百八十八萬,連一件像樣的禮物,他當時都沒送得起。
後來茶場寫了她的名字,公司給了她股份,房產也準備加名。
可那些在李洵看來,是他們兩個人往後過日子的家底。
訂婚是訂婚。
這是兩家人擺到明面上的禮數。
他好不容易有了底氣,想讓陳晚晚風風光光一次,結果那份底氣只能趴在帳戶里吃灰。
李洵抬手,又在頭頂薅了一把。
頭皮都扯麻了,腦子裡還是一團亂麻。
身後的碎石小徑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皮鞋底碾過碎石。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步都踩得不緊不慢。
「喲。」
一道拖著長腔的清冷聲音,從李洵側後方飄了過來。
「咱們李大老闆這麼神通廣大,也有坐蠟的一天?」
李洵手裡的魚竿抖了一下。
他轉過頭。
楚楓穿著一身沒有半點褶皺的深灰色休閒西裝,雙手插在褲袋裡,正站在柳樹底下。
他的視線先掃過空蕩蕩的藍桶,又在李洵那頭亂髮上停了兩秒。
唇角隨即抬起半寸。
李洵沖他翻了個白眼。
「你來幹嘛?」
「老爺子在裡頭喝茶。」
楚楓慢悠悠走到涼亭邊,單手拎起一把備用的竹製摺疊椅,又用鞋尖把地上的碎石踢平。
「他說你出來的時候不太對勁,怕你想不開跳塘,非打發我出來瞅瞅。」
楚楓把椅子放到李洵旁邊,撣掉褲管上的柳絮,這才坐下。
右腿往左腿上一搭,鞋尖輕輕晃了兩下。
「聽說你遇到了點小麻煩。」
他屈起兩根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看在你是山莊主人的份上,我今天耐性還剩一點。」
「免費聽聽。」
李洵盯著他那隻晃來晃去的皮鞋看了幾秒。
免費聽聽。
說得跟平時找他開口,得按分鐘計費一樣。
那句「關你屁事」已經頂到了舌尖,又被李洵咽了回去。
這件事,他確實找不到合適的人商量。
父母剛看見他那兩千多萬餘額,連數零都費勁。劉洋他們幾個知道的門道,還未必有他多。
眼前這個人雖然嘴欠,腦子倒是夠用。
先聽聽再說。
「咚。」
李洵把保溫杯擱到旁邊的景觀青石上,杯底磕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行,那你聽好了。」
他轉過身,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
「我要訂婚了,跟晚晚。」
「知道。」
楚楓連眼皮都沒抬。
「現在全山莊都知道。」
李洵被噎了一下,抬手抓了抓後腦勺。
「她剛跟我那會兒,我兜里比臉還乾淨,連件像樣的禮物都沒送過。」
「後來地也好,股份也好,那都是我們倆以後過日子的家底。」
他回頭指了指遠處的山莊主樓。
「可訂婚是一輩子的大事。」
「我不能讓她受委屈。」
楚楓點了點下巴。
「所以?」
「所以我準備了八百八十八萬。」
李洵說到這裡,腰背總算直了些。
「全要現金。」
「連運鈔車從哪條路進小區,停在她家哪棟樓下,我都問好了。」
他側過臉,從上到下重新打量了李洵一遍。
「八百八十八萬現金,直接甩人家桌上?」
「嗯。」
「人家硬是給你退回來了?」
李洵扯了扯嘴角,兩手往外一攤。
「何止退回來。」
「晚晚哭著給我打電話,張嘴就罵我是大混球。」
「她媽也當場炸鍋,說陳家是嫁閨女,不是在菜市場論斤賣肉。」
楚楓眉梢動了一下。
李洵端起保溫杯,拇指來回蹭著杯壁上那塊掉漆的位置。
「八百八十八萬真進了陳家的門,她爸媽拿什麼回禮?」
「總不能把住了半輩子的老房子賣了,給晚晚湊嫁妝吧?」
「房子賣完,老兩口住哪兒?」
「來我家看大門領救濟?」
魚塘邊只剩下葦葉摩擦的沙沙聲。
李洵喉結滾了滾,繼續往下說。
「她爸也發話了。」
「這錢真要收下,晚晚以後進了李家的門,腰杆子都挺不直。」
「兩家人坐在一桌吃飯,她連抬頭夾菜都沒底氣。」
「以後萬一我們拌兩句嘴,外頭再有人說她是我花八百多萬買進門的,她爸媽連替她拍桌子的底氣都沒有。」
楚楓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停了下來。
「最後呢?」
「最後阿姨撂下話,彩禮按中江市面最高的來。」
李洵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萬。」
「多一毛錢,陳家都不碰。」
「晚晚也是這個意思。」
他說完,擰開保溫杯,又灌了一口。
這回水溫降下來了。
他卻喝得太急,喉嚨里咕咚一聲,差點把浮在水面上的枸杞一起吞下去。
「我認。」
李洵把杯蓋扣回去,手指壓在上面,遲遲沒有擰。
「阿姨罵得沒錯,是我腦子一熱,光想著給晚晚撐場面,沒顧上她爸媽怎麼站。」
「可二十萬就二十萬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鞋邊那截被風吹來的枯葦葉。
鞋尖輕輕一碰,葦葉打了個轉,又貼回石縫邊。
「我手裡明明有,就是給不出去。」
「你說這事卡不卡嗓子?」
魚塘上又起了一陣風。
垂柳貼著水面掃過,拖出一道長長的波紋。
遠處的浮漂再次往下一沉。
李洵仍舊沒看見。
楚楓也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開口損他。
他靠在竹椅上,手指在膝蓋處停了幾秒,視線從那隻空魚桶慢慢移到李洵臉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鼻間漏出一聲輕笑。
「李洵。」
「你這人別的本事先不說。」
楚楓眉峰抬起,鞋尖重新晃了兩下。
「挑女人的眼光,倒是真走了狗屎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