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多萬現金往門口一堆,一分不要,先想到的還是自家閨女往後會不會受氣。」
楚楓捏了捏袖口,聲音壓低了些。
「能扛住這麼多現錢,還能把兩家結親的道理掰扯明白。」
「這家老丈人和丈母娘,骨頭硬,不吸血。」
「是個明事理的好人家。」
李洵嘴角剛往上翹,正要接一句「那還用你說」,楚楓已經側過臉,直直看向了他。
「不過你這個人,就不行了。」
李洵唇邊那點弧度卡住了。
楚楓往椅背上一靠,鞋尖輕輕點著地面。
「拿幾百萬現金去砸老丈人家的門。」
「李洵,也就是你窮得太久了。」
「剛富起來,兜里有了兩個大錢,腦子裡還是暴發戶那一套。」
「空有錢,根本不知道錢怎麼花才體面。」
李洵端著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
嘴唇動了兩下,硬是沒擠出反駁的話。
面試時被人當眾奚落,他兜里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湊不齊。
後來拖著壞了輪子的行李箱回青石巷,那些壓低聲音的議論,又一路追到了家門口。
他有錢才幾天?
碰上事情,確實只會最笨的那一招。
把錢往人家面前一堆。
「咕咚。」
李洵把嘴裡那口枸杞水咽了下去,保溫杯也跟著往下落了幾寸。
「那……」
他抬起眼皮。
「那你說,這錢該怎麼花?」
楚楓看著他,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已經到了嘴邊的那句嘲諷,到底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做個信託。」
李洵兩條眉毛當場擠到了一起。
「啥玩意兒?」
「個人財富管理服務信託。」
楚楓見他還是一臉沒聽懂,只能繼續往下說。
「八百八十八萬,沒到常見家族信託一千萬的門檻。你別出去張嘴就說自己要做家族信託,平白讓人看笑話。」
李洵臉皮抽了一下。
「你先說人話。」
「行。」
楚楓抬起一根手指。
「你是委託人,把錢交給信託公司管理,再按合同設一個獨立帳戶。」
「受益人,只填陳晚晚。」
李洵眨了眨眼。
楚楓又抬起第二根手指。
「方案先給她看。」
「她點頭,你再辦。」
「別玩先斬後奏。否則你今天這頓罵,就算白挨了。」
李洵立刻點頭。
「這個肯定。」
「我要給她留退路,又不是換個姿勢硬塞錢。」
楚楓瞥了他一眼。
「總算長出了半個腦子。」
他屈起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合同里寫清楚,收益怎麼分配,每年往她個人帳戶打多少保障金。」
「不要附加那些亂七八糟的門檻。」
「什麼聽話才能領,結婚才能拿,生孩子才能動,一條都別有。」
「真需要用本金,也把她申請支取的權限寫清楚。」
「錢進了信託,就按合同辦。」
「她想拿來做什麼,是她自己的事。」
李洵眉間那道紋仍然沒有鬆開。
「這跟我直接把錢轉給她,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楚楓換了個坐姿,兩條長腿隨意交疊。
「你把八百八十八萬現金抬進陳家,那是兩家訂婚時送上門的彩禮。」
「陳家得接,接了就要想怎麼還禮,怎麼給閨女添嫁妝。」
「他們拿不出,就得背著這份人情坐上主桌。」
「你做個人財富管理信託,錢不進陳家的門,也不過她爸媽的手。」
「明面上,彩禮還是二十萬。」
「你丈母娘定下的規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陳家不用為了給你回禮賣房,也不用逢人解釋那八百多萬到底算什麼。」
楚楓停頓了一下。
「至於陳晚晚,她名下多一份婚前保障。」
「以後哪怕真跟你吵翻了,她手裡也有自己的東西。」
「這筆錢歸她。」
「但這不叫拿錢買人。」
「這叫給她留退路。」
風從魚塘上掃過,李洵額前那撮亂發被吹得來回晃動。
他盯著楚楓,嘴巴一點點張開。
陳家不用接。
不用還。
二十萬的規矩分毫不動,陳晚晚卻能擁有一份只屬於她自己的保障。
以後誰也不能拿「八百多萬買進門」這句話,往她和陳家父母身上戳。
趙雪華擔心的那幾件事,確實都能避開。
「等會兒。」
李洵把保溫杯往青石上一放,身子猛地往前探了半截。
「等會兒,老楚。」
他一把按住楚楓的胳膊。
「這玩意兒我不會弄啊。」
「合同、機構、帳戶,我聽著都頭大。」
「到時候再讓我跟叔叔阿姨解釋,我這張嘴一開,萬一又說成了變相彩禮——」
「你那張嘴,確實別急著開。」
楚楓慢條斯理地抽回胳膊,低頭拍了拍袖口。
「你兜里那張百夫長黑卡,是擺著看的?」
李洵動作一頓。
「什麼意思?」
「頂級私人管家不只會替你訂餐廳。」
楚楓斜了他一眼。
「讓他們對接私人銀行、信託公司和律師。」
「半天之內,第一次諮詢就能給你排好。」
「信託架構、合同條款、風險隔離、後續管理,自然有人給你說明白。」
李洵沒吭聲。
那張黑卡辦下來以後,他確實沒幹過什么正經事。
除了刷飯錢,就是結酒店帳單。
楚楓看著他那副表情,輕嗤了一聲。
「百夫長黑卡落到你手裡,跟食堂飯卡有什麼區別?」
李洵嘴角一抽。
「飯卡好歹還能在食堂刷。」
「你還挺驕傲?」
「沒有,你繼續。」
楚楓抬了抬下巴。
「該怎麼跟雙方父母說,也提前準備清楚。」
「重點只有三個。」
「這份信託屬於陳晚晚個人,不代替二十萬彩禮,不要求陳家增加一分錢嫁妝。」
「該道的謝,你自己去道。」
「該講的規則,讓律師講。」
「別一張嘴又把好事辦成砸錢。」
李洵點了點頭,隨即又問:
「那叔叔阿姨要是還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停。」
楚楓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專業團隊是幫你把事情講明白,不是幫你設計話術繞過他們。」
「陳晚晚不點頭,這事不能辦。」
「她父母聽完仍舊過不了心裡那道坎,你也不能硬推。」
「否則你不過是給那輛運鈔車換了層包裝。」
李洵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停了下來。
隔了兩秒,他重重點頭。
「行。」
「我記住了。」
楚楓這才靠回椅背。
「錢給到她手裡,選擇也給到她手裡。」
「既讓她有退路,又不踩兩位長輩的臉面。」
「這才叫體面。」
他從鼻間輕輕哼了一聲。
「總比你這個大老粗親自上門死磕,強上一萬倍。」
李洵坐在馬紮上,半天沒動。
過了幾秒,他眉間擠著的那道紋一點點鬆開。
水面上的碎光晃進瞳仁,連帶著堵在胸口的那團東西也散了大半。
「啪!」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馬扎跟著狠狠晃了一下。
「對啊!」
「我怎麼就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