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騰地站起身。
搭在膝頭上的魚竿順勢往旁邊一滑，竿梢一頭扎向魚塘。
「我去！」
他趕緊彎腰去撈，腳後跟又正好踢在空蕩蕩的藍色塑料桶上。
哐當一聲。
藍桶翻出去半米遠，貼著岸邊骨碌碌滾了兩圈。
魚竿也被他在最後一刻抓住，竿梢險險停在水面上方。
楚楓眼皮跳了兩下。
他沒說話，只是拎起椅子，默默往旁邊挪了半尺。
李洵壓根沒注意到他的動作。
他把魚竿往支架上一架，回頭沖楚楓豎起了大拇指。
「牛逼啊，老楚。」
「這回我真服了。」
「難怪你們這種人能把錢玩出花來。」
「我提著一麻袋現金硬砸，跟你這辦法一比，確實差得沒邊了。」
楚楓低頭整理褲腿。
「把『你們這種人』去掉。」
「聽著不像什麼好話。」
李洵咧開嘴，伸手便去摸手機。
就在指尖碰到褲兜的那一刻，腦海深處響起一聲脆響。
【叮！】
【檢測到七十歲高齡退休老登遇到人情世故難題，懂得向年輕人虛心求教、不恥下問！】
【身為手握重金的資深老登，既沒有倚老賣老，也沒有為了面子強行嘴硬！】
【虛心聽取晚輩意見，不嫌丟面子，此等放低姿態、能屈能伸的心態，極度契合科學養老底層邏輯！】
【系統溫馨提示：活到老，學到老。聽勸，乃是長壽之本！】
【下回別等頭髮薅禿了，才想起來開口問人。】
【觸發退休金暴擊，4倍！】
【獎勵：4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40000元，當前餘額：21521100.5元。】
手機剛從褲兜里摸出來，李洵又停住了。
他猛地轉身，沖楚楓高高豎起一根大拇指，在半空中用力晃了兩下。
「牛逼！」
這一嗓子順著魚塘盪開。
岸邊葦叢嘩啦一響，兩隻水鳥撲稜稜飛了出去。
「剛才那句太隨便，不算正式的。」
李洵扯著嗓門，又補了一句。
「這次算我欠你一個大人情，多謝了！」
楚楓眉梢剛抬起來。
李洵下一句話已經砸了過來。
「還有，你這個朋友，我李洵今天算是認下了！」
話音還在魚塘上飄著，他轉身就跑。
人字拖甩在碎石小徑上，啪嗒啪嗒響成一串。
腳後跟又碰上剛才翻倒的藍色塑料桶，桶沿貼著地面哐當一聲，骨碌碌滾進了草叢。
李洵連頭都沒回。
軍綠色的舊保溫杯還擱在景觀青石上，杯蓋只擰了半圈。
魚竿架在支架上晃了兩下。
竿梢一點一點碰著水面，浮漂被水下的魚拖得東倒西歪，很快又沉下去半截。
李洵的背影已經穿過垂柳，直奔主樓。
楚楓坐在竹椅上，右腿還搭在左腿上，半天沒動。
他看看那道越跑越遠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滾進草叢的藍桶。
太陽穴輕輕跳了兩下。
不是。
誰稀罕他認不認？
主意拿了，謝也喊了，拍拍屁股就跑。
魚竿不收，桶不撿，連保溫杯都不要了？
褲袋裡的手機震了兩下。
楚楓掏出來掃了一眼，屏幕上擠著幾條未讀消息。
「楚總，晚上那個局，您看方不方便賞個臉……」
「楚少，家父一直想請您喝杯茶，就聊兩句……」
「楚總，項目的事還能不能再通融通融……」
每條消息後面，都拖著一長串拐了幾道彎的客套。
楚楓拇指往上一划，直接鎖屏，將手機扣在膝蓋上。
找他開口之前，先在腦子裡打三遍腹稿的人，他見得太多了。
這些消息發過來之前刪改了多少遍，他隔著屏幕都能猜個七七八八。
哪像李洵。
有事就問，聽懂就跑。
跑之前還非得扯著嗓子通知他一聲，從今天起，自己被正式划進了「朋友」那一欄。
初秋的風從魚塘上掃過，吹散了岸邊的泥土味。
水面上，浮漂又往下沉了一截。
楚楓瞥了一眼，沒伸手。
他抿了下唇。
到底還是從鼻間漏出一聲很輕的笑。
楚楓探身拿過景觀青石上那個掉漆的保溫杯，將杯蓋一圈一圈擰緊，又放回原處。
「大老粗。」
他低聲嘟囔一句，靠回椅背。
垂在下方的鞋尖輕輕晃了兩下。
比剛才快了些。
……
另一頭，李洵已經衝到了主樓門口。
【叮！檢測到七十歲高齡退休老登正在碎石路上撒腿狂奔！】
【當前行為嚴重違背「慢條斯理」養生原則，已進入超負荷無氧運動狀態！】
【當前心率嚴重超標，膝蓋正在報警！】
【系統溫馨提示：遇事莫慌，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這副老骨頭再這麼折騰，容易當場過去。】
【照這個速度繼續跑，訂婚當天就得坐著輪椅敬酒。】
李洵腳下沒停。
「閉嘴。」
他兩級台階並作一步，抓著扶手就往二樓躥。
「我年輕著呢。」
【七十歲的人了，還嘴硬。】
【科學養老第一步，就是把性子放慢。】
李洵懶得搭理它，一把推開臥室門，幾步跨到床邊，雙手撐住膝蓋。
「呼……呼……」
一口接一口的喘氣聲灌滿房間。
他伸手抓過桌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仰頭灌下大半瓶。
冰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一路鑽進領口。
李洵抬起手背抹了一把。
胸口還在一下接一下往上頂，他已經拉開床頭櫃抽屜，取出了那張印著百夫長頭像的黑卡。
這張卡落到他手裡這麼久，除了吃飯和住店，還真沒辦過什么正經事。
活生生被他刷成了一張高級飯卡。
李洵攥著卡片，拐進裡間書房，反手關上門。
門一合，外頭的聲音全被隔開。
書房裡只剩下他還沒壓勻的喘氣聲。
【建議老登立刻坐下，閉眼，深呼吸三次。】
【老話講，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氣都沒喘勻就打電話，一張嘴准得說岔。】
李洵嘴唇動了動，本想頂回去。
低頭一看，攥著手機的那隻手還在輕輕發抖。
指尖碰到黑卡邊緣，發出兩聲輕響。
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拉開書桌後的皮椅坐下。
閉眼。
吸氣。
呼氣。
再吸氣。
三遍下來，堵在胸口的那股熱氣散了不少，指尖也穩了下來。
【叮！檢測到老登及時靜坐調息，懂得急事緩辦！】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1541100.5元。】
李洵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到帳信息。
「坐著喘三口氣，兩萬。」
「這錢賺得比釣魚還輕鬆。」
系統沒有搭理他。
李洵把黑卡翻到背面，確認了一眼專屬服務熱線，隨即點開通訊錄。
聯繫人只有三個字。
李明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