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剛準備嘬第二口,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幾雙硬底皮鞋同時落在光潔地磚上,步點整齊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顧林推開厚重的紅木雙開門,側身讓到一側。
「李先生,李管家到了。」
李洵抬眼掃了一下牆上的掛鍾。
從他掛斷電話到現在,才剛過去一個半小時。
端著紫砂壺的手停在半空。
「這麼快?」
「我還琢磨著你們得卡著晚飯點才到。」
李明哲快步走入會客廳。
哪怕一路風塵僕僕,他身上的深灰西裝依舊平整挺括,領帶結沒有分毫偏斜。
身後跟著一男一女。
兩人均是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正裝,襯衫扣子系得嚴絲合縫,手裡各自提著一隻泛著金屬冷光的密碼鎖公文包。
踩過木質地板時,腳步聲收斂得極輕。
進門瞬間,兩人視線平直垂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四處打量。
李明哲來到茶几前,微微欠身。
「李先生,下午好。」
他側過半步,向身旁引介。
「這位是家族財富辦公室的資深信託顧問周瑾,專攻整體架構與資金方案配置。」
「旁邊這位是張律師,負責全套法律條款審核與合規風控。」
「李先生好。」
兩人齊齊躬身致意。
李洵看了一眼他們筆直如刀裁的褲線,又低頭瞅了瞅自己腿上的花褲衩。
他默默把掛在腳尖上晃悠的人字拖往回縮了縮。
「坐,別在這兒樁子似的戳著。」
「整得我跟馬上要過堂一樣。」
兩位顧問輕聲道謝,這才在對面的紅木沙發沿上坐下。
顧林端著紫砂茶盤上前,給每人跟前添上一盞泛著蘭香的熱茶。
白氣裊裊升騰。
沒人伸手去碰。
面對這種手握巨資且行事難以捉摸的金主,半點懈怠都是在砸飯碗。
周瑾將手頭的密碼公文包平放在膝上。
咔噠一聲脆響。
合金鎖扣彈開。
他從中取出一份裝訂厚實的文件。
冊子足有一指厚,黑色皮質封皮上印著一行燙銀小字,紙張邊角切得規整鋒利。
「李先生,這是按照您的核心意向,加急擬定的專屬信託方案初稿。」
「全案共四十二頁。」
周瑾將備份文本翻開第一頁,抬手扶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我先為您梳理核心框架。」
「整個架構目前預設為三層嵌套機制。」
「第一層鎖定資金來源的閉環防護,第二層實現所有權與收益權的分離隔離,至於第三層——」
指尖順著目錄緩緩下滑。
「第一部分是設立目的及財產隔離聲明,第二部分是受益人支取權限,第三部分——」
「停一下。」
李洵抬手在半空劃了半圈,打斷了他的話。
「打住打住。」
周瑾話音一滯,嘴唇抿住。
懸在紙面上的手指頓了兩秒,隨即收回膝頭。
李洵伸手把那份沉甸甸的大部頭抽了過來,隨手搭在膝蓋上。
「你照著目錄念經,我聽不出兩頁就得打呼嚕。」
「我先自己翻翻,有看不明白的再找你問。」
「好的,李先生。」
周瑾微微頷首。
鏡片後的目光依舊緊緊追隨著李洵的神色,腦子裡飛快預演著各類商業質詢的應對預案。
紙張掀動的沙沙聲在靜止的客廳里迴蕩。
嘩啦。
嘩啦。
一行行專業術語、資金節點、管理權限。
李洵翻動得很快,神情鬆散,像在翻一份路邊攤的菜單。
翻過大半本。
指尖划過某一頁的中下段時,突然頓住。
紙張的翻折聲戛然而止。
李洵原本微仰的脖頸慢慢壓低,目光聚在正中那幾排小字上。
眉頭一點一點擰死。
粗糲的拇指指腹死死抵住那行墨跡,他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若雙方未能如期締結婚姻關係,或在婚姻存續期內發生不可調和之婚變……』」
字音咬得很沉。
「『……本信託名下資金將按比例進入臨時託管凍結,並最終原路退回委託人指定帳戶。』」
他抬起頭,視線掠過紙面。
「原路退回?」
聲線低沉,聽不出喜怒。
客廳內的空氣像是驟然抽空了一塊。
顧林提著茶壺的手僵在半空,壺嘴的水線斷在杯口上方。
周瑾背脊微微前傾,指節無意識地蜷縮。
旁邊張律師手中的碳素筆猛地一頓,筆尖在筆記本上洇出一小團深黑的墨跡。
周瑾推了推鏡架,迅速找回職業化的從容。
「李先生,這是行業通行的標準風控條款。」
他的聲音不高,字句平緩穩定。
「我們接觸的所有高淨值委託人,無一例外都會保留這一條。」
「業內通俗稱為『婚前安全氣囊』。」
「核心初衷,是為您個人的婚前資產構築防火牆。」
「感情有不確定性,而八百八十八萬不是一筆小錢。」
「據了解,陳小姐目前尚未有體制內的固定編制,社會履歷相對單純,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往後——」
砰!
厚重的文件被狠狠拍回紫檀木茶几上。
木質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紫砂壺被震得向上蹦起半寸,滾燙的茶水順著壺嘴濺出幾滴,在木紋上燙出一小片水痕。
茶盞上的青花瓷蓋噹啷一聲磕響,餘音尖銳。
陽光落進窗棱,把茶几上的微塵照得亂竄。
李洵雙手按在桌沿上,身子直挺挺地壓向前方,眼底那抹懶散蕩然無存。
周瑾喉結上下滾了滾,後半截解釋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張律師手指一抖,筆記本上的筆尖滑出一道凌亂的黑線。
李洵盯著周瑾的眼睛,眼神如刀:
「少跟我扯你們行業里那一套防賊的破規矩。」
周瑾嘴唇微張,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下意識摳緊了褲縫。
李洵的指尖重重戳在那一頁紙上,按得紙面凹下去一個深坑。
「老子拿出這八百多萬,是想讓她往後不管碰上什麼風浪,腰杆子都能挺得直直的!」
「哪怕哪天她瞧我不順眼了,也能一腳把我踹開,拿上錢去過她自己的安穩日子!」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茶水滴落在木桌上的輕響。
李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力道:
「這筆錢是給她準備的退路。」
「不是老子拿錢給她脖子上掛項圈。」
「更不是讓她簽一份賣身契,低聲下氣跟我表什麼狗屁忠誠!」
周瑾喉頭滾動,額角滲出一層極薄的汗意。
李洵逼視著他,呼吸微沉:
「她以後要是跟我過得不痛快,想走,還得先看老子的臉色?還得等我簽字批覆?」
「那我給的是退路,還是拴狗的繩子?!」
沒有人接話。
窗外魚塘的水面泛起一圈圈微不可查的漣漪,微風吹拂窗紗,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周瑾和張律師面面相覷。
他們操刀過無數份富豪聯姻的財產公證,見多了恨不得連婚戒折舊費都算進合同里的精明金主。
可主動把保護自己的退路全砸爛、硬要把刀柄塞進女方手裡的委託人,他們入行十幾年,從沒見過一個。
周瑾深吸一口氣,職業習慣讓他試圖做最後的挽回:
「可是李先生……如果徹底剝離限制,這在法務與資產安全上完全違背了——」
「我這裡沒有可是。」
李洵抬手一揮,直接截斷。
「什麼結不結婚、離不離婚的前置門檻,那些算計人的玩意兒,通通給我摳乾淨。」
「整份合同,清清爽爽只寫一條:」
李洵手指在厚重的文件封面上狠狠叩響兩下,聲音沉穩決絕:
「這筆錢,就是給陳晚晚一個人托底用的。」
「門檻全砍,限制全撤。」
「今天你們必須按我的意思,重新改一份能見人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