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八點。
錦溪花園三單元。
老舊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層，又滅了一層。
李洵左手提著兩箱捆在一起的土雞蛋，右手拎著一個塞滿茶葉、菸酒和定製禮盒的大帆布袋，胳肢窩下還夾著那隻扎了細麻繩的牛皮紙袋。
周瑾跟在後面。
一身深色西裝熨得沒有半道褶子，手裡提著帶密碼鎖的黑色公文包。
張律師落後半步，懷裡抱著一隻窄些的文件箱。
三個人往門口一站。
雞蛋看著像走親戚，後面兩隻箱子卻像來辦資產過戶。
李洵兩隻手都占著，只能抬起手肘，在門鈴上輕輕頂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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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門裡遲遲沒有腳步聲。
十來秒後，老舊防盜門才「咔噠」一聲，拉開一道細縫。
趙雪華站在門後。
圍裙系得板板正正，嘴角壓著。她先看了眼那兩箱土雞蛋，又順著帆布袋裡的茶葉、菸酒和禮盒掃了一圈。
最後，目光越過李洵的肩膀，落在周瑾與張律師身上。
扶著門把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客廳里，陳明海坐在舊沙發正中。
早間報紙擋在臉前，半天沒有翻過一頁。
紙張右下角已經被他攥出一把深褶，連上面的日期都揉得看不清了。
陳晚晚站在茶几旁。
兩隻手絞在身前，拇指一下接一下，摳著食指側面翹起的死皮。
看見李洵，她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
只是飛快朝他身後的公文包掃了一眼，又盯回他臉上。
那意思再清楚不過。
你今天最好別亂來。
李洵像是沒接到信號。
他咧嘴一笑，聲音松松垮垮。
「阿姨早，叔早。」
「都吃了沒？」
話音剛落，後腦勺里便響起一道清脆的電子音。
【叮！】
【檢測到七十歲老登天剛亮就出門溜達，走親戚手裡還不空著。】
【尊老愛幼，禮數周全，符合街坊社交的科學養老標準。】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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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洵嘴角抽了一下。
沒搭理它。
他把兩箱雞蛋往上託了托，塑料提繩已經勒進指縫。
「阿姨，先讓我把東西放下。」
「雞蛋沉，一會兒真摔樓道里，咱們今天就得站門口炒雞蛋了。」
趙雪華看了眼他被勒紅的手，扶著門把的指尖動了動。
門又往裡開了半扇。
李洵立刻側身進屋。
「借過借過。」
「真沉。」
他把禮盒往鞋櫃邊碼好，低頭一看，鞋櫃下面還擺著那雙熟悉的藍拖鞋。
「這雙藍的我上回穿過。」
「還是它吧，合腳。」
他彎腰換好鞋，拎著剩下的東西往客廳走。
動作熟得跟回了自己家一樣。
趙雪華還站在門邊。
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秒，才把門完全拉開。
周瑾換鞋時幾乎沒發出聲音。
進門後，他沒有擅自往裡走，只在玄關旁停下，雙手垂在身前。
張律師站在他旁邊。
兩身深色西裝配上公文包和文件箱，往老舊玄關里一杵，連鞋柜上的塑料假花都顯得嚴肅了幾分。
陳明海手裡的報紙緩緩往下移。
露出半張繃著的臉。
李洵走到茶几前，沒有急著坐。
他先把兩箱土雞蛋放穩，又把胳肢窩下的牛皮紙袋擱到一邊。
隨後伸手，從大帆布袋最底下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紅紙包。
老式的大紅灑金紙。
四個角折得齊齊整整。
透明膠橫一道、豎一道，足足封了三層。
紅紙下壓著沉甸甸的分量。
李洵雙手托著，將它穩穩放到茶几正中央。
「叔，阿姨。」
他收回手，站直身子。
「老李家懂規矩。」
「這裡面是二十萬整的彩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訂婚怎麼辦，酒席擺多少桌，請誰不請誰，該走什麼禮，全聽您二老安排。」
「明面上的規矩，咱們絕不含糊。」
最後一個字落下。
客廳里只剩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陳明海面前的報紙又往下挪了幾厘米。
趙雪華站在玄關，盯著那個大紅紙包看了好一會兒。
搭在門把上的手指一根根鬆開。
一直端著的肩膀，也跟著往下沉了些。
她抬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這才快步走到茶几旁，將桌面上的遙控器、針線盒和果盤往邊上挪。
「你這孩子……」
「來就來了，紅紙還封這麼嚴實。」
嘴上念叨著，她已經給茶几正中騰出了一大片位置。
「還站著幹什麼？坐。」
「老陳，別舉著那張報紙裝模作樣了，去泡茶。」
「晚晚，再拿兩個杯子。」
她又回頭看向玄關。
「後面兩位先生也進來坐，別都堵在門口。」
陳明海清了清嗓子。
把報紙疊了兩折，擱在膝蓋上。
被攥皺的那一角怎麼壓都壓不平。
「坐吧。」
陳晚晚低低應了一聲，轉身去拿茶杯。
經過李洵身邊時，她背對著父母，悄悄朝他豎起一根大拇指。
李洵眉梢一挑。
回了她一個眼神。
那還用說。
吃過一次虧，他還能繼續開著運鈔車往槍口上撞？
滾燙的茶水很快倒進瓷杯。
白氣一股股往上冒。
李洵雙手捧住杯子，低頭吹了兩口，結結實實灌下一大口。
【叮！】
【檢測到老登進門先喝熱茶，暖胃潤喉。】
【早上一杯熱茶，勝過吃藥打針。】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1781100.5元。】
李洵含著那口茶，喉嚨猛地一梗。
差點當場噴出來。
他硬是把茶咽了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系統這張破嘴，早晚得找個補鍋匠給它焊上。
「不過，阿姨。」
趙雪華剛在沙發邊坐下，聽見這聲「不過」，腰背又往上直了直。
陳明海端到嘴邊的茶杯也停了下來。
杯口的熱氣擦過鏡片，在上面蒙出一小片白霧。
李洵將茶杯放回杯墊。
「這二十萬，是咱們兩家明面上的老規矩。」
「規矩怎麼定，咱們就怎麼走。」
「不過我另外還有點私心。」
他頓了頓，看向陳晚晚。
「我給晚晚備了份小禮物。」
「您二老今天都在，正好幫著做個見證。」
陳晚晚握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
一滴水順著壺嘴滑下來，落在茶盤裡，發出極輕的一聲。
趙雪華剛挨上沙發的後背，又離開了靠墊。
陳明海沒有喝茶。
也沒有放下杯子。
李洵向後退了半步，沖玄關方向抬了抬下巴。
「周先生。」
「專業的事，你來講。」
周瑾提著公文包走上前。
皮鞋踩過地板，只留下幾聲極輕的悶響。
他來到茶几旁坐下，將公文包平放在膝上。
咔噠。
金屬鎖扣彈開。
周瑾從裡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調整方向，雙手放到了茶几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