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沒有翻目錄，也沒往外蹦所有權、收益權、資產隔離那些專業名詞。
他雙手搭在文件邊緣，先看向陳明海和趙雪華。
「陳先生，趙女士。」
「我儘量說得直白一點。」
「李先生準備以個人合法資金，為陳小姐單獨設立一筆保障信託。」
他停了一下。
「金額是八百八十八萬。」
趙雪華剛挨到沙發邊緣。
下一秒，她膝蓋猛地繃直，又站了起來。
陳明海手腕一晃。
幾滴茶水翻過杯沿，落在褲腿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低頭掃了一眼。
沒擦。
陳晚晚捏著茶壺把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壺嘴停在杯口上方，半天沒挪。
周瑾的語速沒變。
「這筆資金，會分別用於生活保障，以及醫療和不可預見風險儲備。」
「但不管內部怎麼管理，唯一受益人都只有陳小姐。」
「按照目前擬定的保守方案，每年預計能產生二十五萬左右的收益。」
「平均到每個月，兩萬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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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姐不需要參與管理，可以按照協議按月領取。」
他將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只要信託按照這份方案合規設立並正式生效，後續即便李先生的生意出現重大問題，甚至涉及個人債務，這筆錢也不會被隨意拿去填窟窿。」
「它會作為獨立財產存在。」
「李先生本人碰不到，也無權單方面撤回。」
趙雪華嘴唇剛張開，周瑾已經翻到了下一頁。
「陳小姐可以選擇保留本金，只領取收益。」
「也可以由她本人提出書面申請，調整支取方式。」
「包括一次性全額支取。」
「李先生無權阻攔。」
一串數字說完，客廳里沒人接話。
陳明海手裡的茶杯終於落回桌面。
杯底磕在玻璃桌墊上。
嗒。
趙雪華胸口起伏了兩下。
她猛地抬起雙手，朝那份文件推去。
「不行。」
「不行不行，這個絕對不行！」
「二十萬我們按規矩收，別的東西不能再——」
啪。
李洵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文件上。
紙張在他掌心下陷了進去。
「阿姨，您先打住。」
「別急著往外推。」
趙雪華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距離文件不到半尺。
李洵手掌沒挪，臉上又掛回那副沒個正形的笑。
「這可不是彩禮。」
「更不是拿來換人的錢。」
他屈起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兩下。
「您就當我給晚晚辦了張超級飯卡。」
「卡里的飯錢稍微多了那麼一點。」
趙雪華盯著他，眼皮都沒眨。
李洵清了清嗓子。
「這張飯卡，不用陳家出一分錢嫁妝。」
「訂婚怎麼辦，婚禮辦不辦，什麼時候結婚，生不生孩子，全跟它沒關係。」
「飯卡就是飯卡。」
「不是結婚門票。」
他拍了拍文件。
「合同里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前提。」
「我也沒有反悔以後，再把錢往回拿的權力。」
李洵往沙發上一靠。
「說句大實話。」
「哪天晚晚看我不順眼，一腳把我踹了，這張超級飯卡照樣歸她。」
「她拿著錢想吃香的、喝辣的，想旅遊，想開店，想什麼都不干躺在家裡，都隨她。」
陳晚晚輕輕抿住嘴唇。
拇指又碰到了食指側面那塊翹起的死皮。
這一次，她沒有摳下去。
李洵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臉上的笑還在，敲著文件的手指卻停了。
「我弄這筆錢，沒別的意思。」
「我就是想讓她以後不管碰上什麼事，在誰面前，腰杆子都能挺得直直的。」
「在老李家人面前是這樣。」
「在外人面前也是這樣。」
他頓了頓。
目光重新落回趙雪華臉上。
「包括在我面前。」
趙雪華推出去的兩隻手還懸著。
十根手指一點點收攏。
她盯著李洵，嘴唇動了兩下，喉嚨里卻沒擠出聲音。
周瑾適時把文件翻到最後幾頁。
「趙女士。」
「我可以用職業信譽向二位確認。」
「這份方案沒有退還條款，沒有結婚前置條件，也沒有所謂的婚姻存續考核。」
「李先生同樣無權凍結資金、更換受益人，或者單方面撤銷信託。」
張律師打開隨身攜帶的文件箱，從中抽出一份法律意見書。
「陳先生，趙女士。」
「信託正式生效後，即使李先生以後改變主意，也不能繞過陳小姐本人處置這筆資金。」
「這不是口頭承諾。」
「所有條款都會由持牌機構依法辦理，並完成相應備案。」
周瑾看了李洵一眼，聲音又緩了幾分。
「李先生昨晚專門交代過。」
「這筆錢，不是為了讓女方背下一份人情債。」
「也不是換一種形式送彩禮。」
「他只是想感謝二位。」
「感謝二位把女兒養得這麼好。」
話音落下。
客廳里再沒人開口。
窗外隱約傳來樓下電動車的喇叭聲。
嘀嘀兩下。
很快又遠了。
廚房的水龍頭沒有擰緊。
一滴水落進不鏽鋼水槽。
啪嗒。
隔了幾秒，又是一聲。
趙雪華的兩隻手緩緩收了回去。
右手抓住圍裙邊緣。
原本平整的布料，很快被攥出幾道深褶。
她先看了看茶几正中的二十萬紅紙包。
又看向那份只有十幾頁的信託文件。
最後，視線停在李洵臉上。
她嘴唇動了一次。
沒出聲。
第二次，喉嚨里只擠出一點短促的氣音。
趙雪華突然抬手捂住嘴。
眼眶周圍慢慢泛紅。
一顆水珠從眼角滾下來，滑過手背，落在圍裙上。
緊接著，又是一顆。
布面多了兩個深色的小點。
陳明海一直盯著桌面。
他偏過臉，輕輕吸了兩下鼻子。
連續眨了幾次眼睛後，他再次端起茶杯。
杯子剛離開桌墊，手腕便晃了一下。
最終，他還是把茶杯放了回去。
陳明海站起身。
那隻握了幾十年粉筆的手越過茶几，一把抓住李洵。
掌心粗糙。
指節發硬。
攥得李洵手骨隱隱作疼。
陳明海的嘴唇動了好幾次。
胸口一起一伏。
最後，只擠出三個字。
「好孩子。」
李洵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出聲，茶盤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陳晚晚把茶壺放了回去。
下一秒，她兩步繞過茶几，一頭扎進李洵懷裡。
兩條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
額頭抵在他胸口。
起初，她肩膀繃得筆直，一動不動。
過了兩秒，才開始一下接一下輕輕聳動。
「你個傻子……」
聲音悶在衣服里，斷斷續續。
「你怎麼這麼傻……」
李洵左手還被陳明海攥著，只能騰出右手，落在陳晚晚背上。
一下。
一下。
慢慢拍著。
胸口的衣料很快濕了一小塊，溫熱地貼在皮膚上。
李洵低頭看了一眼。
「哎哎哎。」
「眼淚別全往我衣服上抹。」
「新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