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靜了幾秒。
陳秀蘭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李建國坐在旁邊,眉頭先往中間攏了一下。
下一秒。
啪!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茶几上的杯蓋都跟著跳了一下。
「對!」
「太對了!」
「親家母,你這話算是說到我心坎里了!」
陳秀蘭被震得手腕一抖,茶水差點晃出來。
她轉頭瞪了過去。
李建國壓根沒顧上看她。
他沖趙雪華連連點頭,眼角擠出一層層褶子。
「我們家也有一個。」
「不用說名字。」
「秀蘭,你自己琢磨。」
陳秀蘭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臘月菜市場。
大年初三,鴻運飯店。
那句扯著嗓子的「吃軟飯的小白臉」,仿佛還在她耳邊打轉。
李淑娟張口是大廠主管,閉口是五萬年終獎。
親兒子張鵬都熬出胃潰瘍了,她還要指著李洵的鼻子傳授人生經驗。
真把這尊活菩薩請到訂婚宴上。
飯還沒吃幾口,她就能先給全場唱一出大戲。
陳秀蘭嘴角往下一撇,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那確實。」
「真把她請來,飯還沒吃,我先讓她鬧得腦仁疼。」
趙雪華捏著褲腿的手一點點鬆開。
肩膀往沙發背上一靠,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兩家母親隔著茶几對視一眼。
下一秒,都笑了。
剛才還怕排場小了,對方覺得自家不夠重視。
現在看來,哪是排場不夠。
分明是人請多了,容易給自己添堵。
李洵從沙發角落裡坐直一點,舉起空著的那隻手晃了兩下。
「對對對。」
「兩位母上大人英明!」
四位長輩齊刷刷朝他看了過來。
李洵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放。
「辦幾十桌,我還得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去敬。」
「一桌站兩分鐘,幾十桌轉下來,我這腿還要不要了?」
「全場走秀一圈,最後別人吃飽了,我進醫院了。」
「咱們就自家人關起門,安安穩穩吃頓好的。」
「省事,還舒坦。」
陳秀蘭順手抄起身邊的靠墊,朝他砸了過去。
「就你懶!」
李洵抬手接住,往懷裡一抱。
整個人笑得倒回沙發。
【叮!】
【算你個老登有自知之明。】
【七十歲的老寒腿,端著酒杯滿場轉幾十桌,轉完就得去醫院掛號。】
【能坐著絕不站著,主動避免過度勞累。】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1901100.5元。】
李洵把臉往靠墊後面一埋。
肩膀輕輕抖了兩下。
罵得挺難聽。
錢給得倒是挺實在。
他從靠墊後面探出頭,拍了拍胸口。
「地方我也想好了。」
「別去什麼市中心大酒店。」
「就定在歸雲山莊。」
四位長輩同時看了過來。
陳晚晚手裡的筆也停在紙面上。
李洵坐直身體,掰著手指往下數。
「自家地盤,不用看酒店臉色。」
「幾點開席,幾點散場,全由咱們說了算。」
「廚師、管家、服務團隊都是現成的。」
「菜就照咱們自家的口味做。」
「吃完往樓上一住,誰也不用摸黑趕路。」
「管吃,管住,還管清靜。」
說到這裡,他抬手朝門口一指。
「最重要的是,大門一關。」
「不在名單上的人,想進都進不來。」
趙雪華的眼皮抬了起來。
她轉頭看向陳秀蘭。
陳秀蘭沒猶豫,直接點頭。
「這個好。」
「地方體面,也不用來回折騰。」
李洵的目光又轉向兩位父親。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
「還有啊。」
「後院那片魚塘,訂婚那幾天全包給你們倆。」
「今天剛讓人補放了五百斤青魚。」
「想釣幾天就釣幾天。」
「連釣三天三夜都沒人管。」
「到飯點,我讓人把飯送到塘邊。」
「誰攔著,我跟誰急。」
李建國手裡的茶杯剛送到嘴邊。
定住了。
陳明海原本已經拿起旁邊的舊報紙,準備隨手翻兩頁。
聽見「五百斤青魚」,報紙啪的一聲被他扔回茶几。
兩個人隔著桌子對視一眼。
剛才還靠著沙發的肩背,一下全直了。
「三天?」
陳明海搓了搓手。
喉結上下滾動一下。
「三天三夜。」
李洵點頭。
「釣不上來不算完。」
「好!」
「這個好!」
兩位父親幾乎同時開口。
李建國立刻把茶杯放回桌上。
「我看行。」
趙雪華斜了陳明海一眼。
「你這是去參加訂婚,還是去釣魚?」
陳明海清了清嗓子。
嘴角壓下去兩次,又自己翹了起來。
「都、都要緊。」
【叮!!!】
【檢測到老登謝絕大操大辦,堅決不跟不相干的人瞎應酬!】
【主動屏蔽無效社交,徹底貫徹清靜無為的極簡養老理念!】
【不湊熱鬧,不圖排場,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清靜日子!】
【這才是懂養老的老登!】
【觸發退休金暴擊,5倍!】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50000元,當前餘額:21951100.5元。】
一連串到帳提示在腦海里響起。
李洵趕緊抿住嘴唇。
沒壓住。
嘴角還是一個勁往上跑。
他重新癱進沙發最深處,端起搪瓷缸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茉莉花茶。
杯口正好擋住半張臉。
少請幾十桌人。
一分錢沒花。
反倒先賺了五萬。
這帳怎麼算都不虧。
陳晚晚坐在小馬紮上,手腕飛快移動。
她在本子最後一欄寫下兩行字。
「訂婚場地:歸雲山莊。」
「山莊內部籌備。」
寫完,她在後面重重畫了一個對號。
筆尖壓得很深,紙面都陷下去一小塊。
她合上本子,胸口緩緩落了下去。
再側過臉,看向癱在沙發里、捧著搪瓷缸子偷樂的李洵。
李洵沖她挑了挑眉。
陳晚晚抿住嘴唇。
過了兩秒,那點弧度還是從唇邊露了出來。
茶几對面,那本厚厚的老黃曆已經被推到一旁。
兩位母親重新湊到了一起。
「訂婚那天,晚晚穿中式敬酒服肯定好看。」
「西式禮服也得準備一套。」
「那就兩套都備著。」
「頭髮別弄得太複雜,晚晚不喜歡頭上頂太多東西。」
「對,鞋也得挑軟的,別站半天把腳磨壞了。」
另一邊。
李建國和陳明海的腦袋也快碰到了一起。
「後院那條最大的青魚,我上回見過。」
李建國壓低聲音。
「少說三十斤。」
陳明海的眼皮一下抬起來。
「那得換大鉤,線也得換粗的。」
「我前兩天看中一根十二米的巨物竿。」
「十二米太重。」
李建國搖頭。
「真碰上大青魚,你那腰先受不了。」
「我那套子線已經準備好了。」
「到時候就在東邊那個灣子打窩。」
陳明海瞥了他一眼。
「誰先盤上岸,魚算誰的?」
「那肯定是我先。」
「你?」
陳明海的聲音陡然拔高。
「上回那條草魚,抄網還是小李幫你兜的。」
李建國臉一板。
「那是意外!」
兩位母親聽見動靜,先後抬起頭。
兩人忍了兩秒,還是沒忍住。
笑聲一下鋪滿了客廳。
窗玻璃上的白霧漸漸散開。
午後的日光照進來,落在茶几上幾杯還冒著熱氣的茉莉花茶上。
一頓午飯。
一壺熱茶。
訂婚在哪裡辦,請哪些人,辦成什麼樣。
就這麼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