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第一天。
天剛亮透，兩輛加長版黑色邁巴赫和三輛頂配埃爾法商務車，已經排成一列駛出縣城。
車隊平穩地開上出城快速路。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卻沒有一輛車有人大聲說話。
第二輛埃爾法裡，坐滿了陳家的親戚。
舅媽挨著車窗，屁股只沾著半邊座椅。她身上那件新買的紫紅色羽絨服，拉鏈一直拉到下巴。雙手壓在膝蓋上，腰背繃得筆直。
她看了一眼寬大的真皮航空座椅，小心翼翼地往後挪了半寸。
「媽。」
趙莉趕緊壓低聲音。
「你別往後靠。」
「咋了？」
「真皮的。」
趙莉抬眼掃了掃前排，聲音又低了幾分。
「你那扣子要是刮一道，咱賠不起。」
舅媽的後背立刻離開了靠墊。
她本來想調整一下僵硬的腰，這下只能繼續硬挺著。
旁邊的大姨伸手摸了摸扶手。
指尖輕輕碰了兩下，又像被燙到一樣收了回來。
「這車，墊子真軟乎啊。」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
後排的三姑伸手想碰扶手上的小屏幕。
手指懸了兩秒，慢慢縮回去，最後在褲腿上蹭了蹭。
「這車一輛得多少錢？」
沒人接話。
平時逢年過節在平康村老院子裡，這群人能把房頂掀翻。誰家彩禮給了幾萬，誰家女婿開什麼車，幾句話就能說得唾沫橫飛。
今天卻像集體被按了靜音。
車廂里只剩空調出風口的輕響。
其實趙雪華最開始列名單的時候，並沒有舅媽一家。
後來姥姥說要來。
老太太八十多歲，腿腳不利索。姥姥要參加，舅舅一家總不能被攔在門外。
趙雪華在電話里沉默了半分鐘，最後只說了一句：
「來可以。」
「別再提帶魚。」
舅媽當時在電話那頭答應得飛快。
這會兒卻連咳嗽都不敢太響。
車隊拐過一道彎。
路兩邊的香樟樹整齊地向後退去。新修的柏油主道一路延伸，越往裡面，樹木越密，周圍也越安靜。
車裡原本還有人低聲議論誰家彩禮給了多少。
聲音一點點低下去。
最後徹底沒了。
一座青石門樓從林木後方露了出來。
門楣上方，立著一塊巨大的黃蠟石。
硃砂刻成的四個字，在晨光里沉沉壓著。
歸雲山莊。
門口最外側站著兩名黑色制服的保安，耳邊掛著對講耳機。門內崗亭旁，還站著另外兩名安保人員。
車隊還沒完全停穩，電動門已經向兩側滑開。
最前方的安保小跑上前，確認車牌後，乾脆利落地敬了個禮。
裡面的安保同時抬手。
車隊緩緩駛入。
舅媽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
進門便是一座鋪展開來的假山，細水從石縫裡淌下，落進下方的錦鯉池。金紅色的錦鯉在水面下擺尾，碎開的水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再往裡，是一大片修剪齊整的草坪。
草坪一直鋪到湖邊。
假山、流水、亭台、長廊，順著車窗一一退到身後。每隔幾十米，就能看見一名安保站在樹下或路口。
趙莉把手機舉到一半。
相機已經打開。
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前排的幾位長輩，手指停在拍攝鍵上方。
過了幾秒，她還是沒按下去。
手機重新塞回了包里。
舅媽咽了口唾沫。
「這……是晚晚婆家的？」
趙莉扯了扯她的袖子。
「李洵的。」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全是他的。」
舅媽沒再說話。
大年初二那天，平康村姥姥家的堂屋裡，她指著李洵的鼻子，說他是個街溜子。
那句話在這片山莊的水聲、車聲和禮貌的問候里，突然變得格外刺耳。
她的手指在羽絨服上掐了一下。
耳根慢慢紅了起來。
車隊穿過園林，最後停在一棟三層高的主樓前。
顧林帶著十幾名服務人員，已經站在台階下等候。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制服，肩背挺直，步子整齊。
車門同時被拉開。
顧林微微躬身。
「各位長輩，一路辛苦。」
他抬手示意。
「請先擦擦手，暖和暖和。」
服務人員端著托盤快步上前。
白毛巾在托盤裡冒著熱氣，霧氣一縷縷往上飄。
三姑趕緊伸出雙手去接，腰都跟著彎下去半截。
「謝謝，謝謝啊。」
舅媽下車時，鞋跟正好卡在踏板邊緣。
她身子一歪，手臂下意識往旁邊揮了一下。
旁邊的服務員立刻伸手扶住她。
「您慢點，台階在這邊。」
舅媽站穩後，趕緊捋了捋衣服。
「哎，謝謝。」
走出兩步，她又回頭。
「謝謝啊。」
上了台階，她還不忘再說一遍。
「麻煩你了，謝謝。」
服務員始終保持著得體的笑容，側身為她讓開位置。
這種只有在電視裡見過的服務，讓習慣了縣城大排檔和農村流水席的親戚們一時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大廳門口，陳明海和趙雪華正在迎客。
趙雪華今天穿著一身酒紅色絲絨長裙，裙身採用旗袍式剪裁，肩上搭著羊絨披肩。她的頭髮盤得一絲不亂，耳邊只垂著兩顆小巧的珍珠。
陳明海穿著一套深灰藏青色禮服，領口別著一枚小紅花，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兩人站在台階最高處，臉上的喜氣怎麼都壓不住。
「哎喲，雪華！」
大姨第一個回過神來，快步迎上去，伸手拉住趙雪華的胳膊。
「你這一身可真氣派，瞧著年輕了十歲！」
舅媽也趕緊湊了上來。
「可不是嘛，明海穿這身西裝，看著跟大老闆似的。」
趙莉擠到前面，笑得臉都有些僵。
「小姑，晚晚這孩子真有福氣。我早就說了，她眼光好。」
趙雪華沒有馬上接話。
她肩膀往後打開，下巴抬高了半寸。
壓在心裡多年的那口氣，終於有了一個體面的出口。
舅媽順勢問道：
「這地方，真是晚晚婆家訂的？」
趙雪華看著她，唇角慢慢提了一點。
「自家的地盤。」
周圍的聲音一下輕了。
趙雪華拍了拍大姨的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自家院子。
「小李說了，去酒店鬧騰什麼，就在自己山莊裡辦。」
「清靜，也方便大伙兒歇著。」
幾個人同時吸了口氣。
自己的山莊？
這幾個字落下來，連剛抬起腳的人都不自覺放輕了動作。
舅媽臉上的笑堆得更滿。
「晚晚這丫頭，真是命好。」
趙雪華看了她一眼。
「我閨女挑人，從來不看帶魚。」
舅媽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沒往下掉，也沒能繼續往上走。
趙莉張了張嘴，最後只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尖。
陳明海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把這對母女往大廳里讓。
「先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