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輛埃爾法的紅色尾燈拐過山道，徹底沒入竹林深處。
山莊前院的喧囂散得乾乾淨淨。
檐下一排大紅燈籠依然亮著，風從水庫開闊的水面上斜吹過來，燈下垂著的流蘇一下一下刮著柱皮，沾著深秋的潮氣。
李洵放下送客時微酸的手臂，側頭看過去。
陳晚晚身上的月白色禮服還沒換下來。
中式長擺壓在青石磚上，帶起輕微的擦磨聲。石板路稍有不平，她每邁開兩三步，指尖就得暗暗將裙側向上提寸許。
李洵朝側面遞出右手。
「走兩圈？」
陳晚晚看了一眼身後燈火明亮的主樓。
「剛離席就走？」
「消食正當時。」
陳晚晚沒應聲，指尖穿過李洵的手掌，極慢地順著指縫收攏扣緊。
兩人沿著後院的石階緩步向前。
青石板的縫隙里生著薄青苔，白天曬透了溫熱，此刻又被露水浸得滑涼。
李洵始終走在迎風的外側，挺拔的肩背把從水庫方向撲來的夜風擋了大半。
一路無話。
步調放得極緩，一塊石板能踩出兩記輕頓，連路燈下浮游打轉的飛蟲都比兩人先一步越過池塘。
山風愈發透骨。
陳晚晚裸在袖口外的手腕受了涼，掌心裡貼著的細白指尖溫度一點點落了下去。
她手指下意識往回蜷了蜷。
李洵掌心跟著合攏，將那幾根發涼的指尖整個裹住，拇指擦過她的虎口，不輕不重地摩了兩下。
走過兩步，他索性扯過她的手腕，一併掖進了藏青色西裝的側兜。
陳晚晚停步偏頭。
「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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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風。」
「口袋只有這麼大。」
「擠著暖和。」
陳晚晚打量他一眼，在口袋裡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到底沒抽出來，反而往深處找了個更貼合的位置。
腦海里突兀地響了一聲。
【叮！】
【七十歲的老登就該有這種覺悟！】
【飽餐即臥，腹部滯脹；飯後急行，腸胃受損。】
【如這般徐行緩步，節奏恰當，最利氣血流通。】
【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今天應付了一眾晚輩，筋骨尚且硬朗。】
【趁著暮色多轉兩圈，通絡散淤，免生雜疾。】
【恭喜宿主完成日常消食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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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洵步子不疾不徐。
他胸口微震，帶出一聲極沉的氣音。
口袋裡貼在一起的手也隨之晃動了一分。
陳晚晚轉過臉來。
「笑什麼？」
「風吹著舒坦。」李洵眼帘微垂，「今天日子也不錯。」
陳晚晚抬頭掃了一眼黑沉無星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被風吹得沙沙亂晃的竹枝，嘴唇動了動。
「編藉口也不走點心。」
李洵沒應聲。
地燈昏黃的光線自下而上斜打過來。
陳晚晚鬢角幾縷碎發散在頰邊，白天的妝容褪了大半，少了紅毯上的莊重大氣，倒透出平日搶排骨時那股熟悉的鮮活。
李洵唇角牽起的弧度穩穩掛著，半晌沒落。
走到迴廊拐角處，李洵腳下忽然停住。
陳晚晚沒料到他驟停，前傾的勢頭帶著她往前搶了半步。
兩人的手還封在西裝兜里。
李洵手臂往回微收，陳晚晚順著力道倒退半步，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記脆響。
嗒。
額前幾乎蹭上他的西裝領口，她才勉強剎住。
「停步也不打個招呼？」
李洵沒鬆開手，順勢向前逼了半寸。
兩人間的空隙轉瞬被壓平，布料上的沉香混著夜裡的寒意，悄無聲息地撲在陳晚晚面頰周圍。
李洵低下視線。
目光自她顫動的眼瞼掠過，順著泛紅的側頸下移，最後停留在無名指那枚折射著冷光的戒指上。
他抽進口袋的手，拇指頂上戒圈的外緣，指腹慢慢撫過那顆凸起的切面。
「陳總。」
陳晚晚眼皮劇烈地跳了兩下。
「幹嘛？」
李洵眼睫半壓，嗓音放得又緩又沉，和平日問起晚飯吃什麼沒有兩樣。
「名分既然都定死了。」
他指腹在戒托處蹭過一圈。
「咱們是不是該正式同居了？」
陳晚晚喉間瞬間一緊，呼吸直直卡在胸口。
月白色的領口猛地向上起伏，又驟然壓回，將胸前的布料繃出數道極緊的折線。
她眼眶微微睜大，直勾勾盯了李洵兩秒。
耳邊忽然嗡的一聲。
同一個門洞，同一張餐桌，同一間屋子。
日復一日抬眼便能撞見的對視。
乃至……
同室同榻。
念頭才探了個尖，就像是被滾水燙著一般強行縮了回去。
陳晚晚喉底乾澀得厲害，下頜緊緊繃住，嘴唇張了開來。
「你……」
氣流散開，沒成字句。
又抿住。
再張開。
「我……這事……」
零散的音節撞在牙關上，拼不出一句完整的意思。
視線更是失了準頭，從李洵的鼻樑滑向西裝領口的扣眼，又轉向身側深紅色的廊柱，最後虛虛釘在魚塘中央那一圈圈被風揉碎的燈影里。
看東看西。
偏偏避開了面前那雙帶笑的眼珠。
水面上的冷風一陣陣擦過耳際，耳垂上的燙意非但沒被吹散，反而順著耳後筋絡一路燒到了頸窩。
陳晚晚腳跟後撤，鞋底在石板上蹭出半寸虛音。
李洵紋絲不動，眼尾的笑意反倒漫得更開。
「我就隨口——」
話音未落。
西裝口袋旁的那隻手猛地掙脫出來。
陳晚晚甚至沒等他講完，雙臂扯起裙擺，擰過身子拔腿就朝主樓方向走。
月白色的裙擺被急風猛地掀起，在濕潤的夜色里卷出一道慌亂的弧度。
噠、噠、噠。
高跟鞋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雜亂無章，快得沒了平日的分寸。
拐入廊道時腳下虛閃了一下，重心一偏，整個人歪向一側。
陳晚晚掌心重重拍在廊柱上穩住身形，木皮磨得掌心發澀，可她連半秒都沒敢停，反手重新攥緊裙擺，繼續悶頭往迴廊盡頭快步走去。
凌亂的喘息聲落在空蕩的夜風裡，隔開數米依舊聽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