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邁過門檻的右腳,穩穩踩在了青石磚上。
嗒。
鞋底與地面相碰,擦出的一記輕響,格外清脆。
挑高的大廳里,風聲都仿佛被這一聲給掐斷了。
趙雪華那句字正腔圓的「先聽見產房催著抱外孫」,還在雕花梁木底下盤旋,尾音拖得老長。
主樓內,瞬間一片死寂。
牆角老座鐘的黃銅擺錘一下下地晃著,齒輪咬合的咔嗒聲被放大了無數倍,聽得人頭皮發麻。
陳晚晚把臉整個埋在母親的肩窩裡,一動也不敢動。
她兩手抓著沙發軟墊,指節用力到陷進皮料的褶皺里,手背上青筋都繃直了。
禮服領口外那截後頸,熱氣蒸騰,紅暈順著耳後一直往下蔓延。
茶案旁,四位長輩的身形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明海懸著的筆尖狠狠壓在宣紙上,直接洇開一團濃黑的墨點。
李建國的茶蓋斜搭在杯口,半天沒合上。
陳秀蘭用手掌掩著嘴,肩膀微微抖動,指縫裡漏出壓抑不住的笑聲。
趙雪華攬著女兒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四雙眼睛,八道視線,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從李洵那身筆挺的藏青西裝,一路掃到他一塵不染的皮鞋,那打量的眼神,簡直比X光還利索。
要是換個普通年輕小伙,撞上這種場面,要麼臉紅得像猴屁股,要麼早就嚇得話都說不囫圇了。
可李洵,神色都沒變一下。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與此同時,他腦海深處的系統提示音,卻跟拉響了防空警報似的,尖銳地炸開!
【叮!極度危險預警!】
【老登已被全家重重包圍!丈母娘當面劃紅線,還不趕緊立正聽好?】
【也不掂量掂量你這七十歲的老骨頭,平時繞著水庫溜達兩圈都得喝枸杞水順氣,還敢學年輕人瞎胡鬧?】
【腰要是先閃了,明早爬樓梯都得扶牆!真折騰出個早衰,誰給你養老?】
【趕緊表態!聽岳母的話,吃好睡好,清心寡欲!養精蓄銳才是科學養老的第一法則!】
【溫馨提示:進門先潤嗓子,遇事一急就口乾,口乾准得說胡話!】
李洵聽著腦子裡滿屏的「老骨頭」和「早衰」,後背襯衫依舊平整,嘴角卻幾不可查地抽了抽。
這破系統,平時發錢倒是利索,一到挑刺的時候,專往人下三路招呼。
迎著滿屋子探照燈似的目光,李洵的步調絲毫沒亂。
一步,兩步。
他走得四平八穩,慢悠悠地在紅木茶案旁站定。
案上的紫砂小爐正煨著開水,細白的霧氣從壺嘴裊裊升起。
李洵神色自若,很自然地提起那把沉甸甸的紫砂壺。
手腕平穩下壓。
滾燙的茶水順著壺嘴傾瀉而出,在半空拉出一條筆直的水線,貼著白瓷杯壁打了個旋,穩穩落入杯底。
嘩啦啦的水聲,在這落針可聞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七分滿,一滴都沒濺出來。
李洵放下茶壺,端起白瓷杯湊到嘴邊吹了吹,這才低頭慢條斯理地喝了口。
陳秀蘭掩著口的手緩緩放了下來,眼角笑出了兩道細褶。
李建國手裡的茶蓋也終於「啪」的一聲合上了。
陳明海端起自己的茶杯,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的李建國,眼神里全是戲:你這兒子,是嚇傻了在這兒裝樣子,還是胸有成竹唱空城計呢?
溫熱的茶湯滑入喉嚨,李洵長舒了一口氣。
【叮!】
【臨危不亂,溫茶潤燥,氣定神閒。】
【老年人遇事先壓住嗓子,再穩住心脈,血壓才不往上拱。】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2181100.5元。】
茶杯輕巧地落在桌面上。
李洵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蕩,像個準備上台發言的三好學生,直直迎上趙雪華審視的目光。
「媽。」
李洵的聲音放得又穩又平。
他抬起左手,在藏青色西裝的胸口上拍了兩下,布料發出沉悶的輕響。
「您放心。」
「我這人,比誰都惜命。」
「別說那些沒邊兒的事,我現在這作息,比鐘錶還准,每天晚上十點半,雷打不動拉簾熄燈,天塌下來我也得先把周公見了。」
他站得筆直,神情肅穆得像是在做年終總結。
「熬夜傷神損精氣,身體才是本錢,在這個家裡,我保證堅決服從組織安排,您劃線我照辦,絕不往前多邁半步!」
話音落地,正氣凜然。
那樣子,半點都瞧不出年輕人該有的躁動,倒像個隨時準備去公園裡找棵大樹撞背養生的老大爺,滿嘴都是保養元氣和聽從指揮。
大廳里再次安靜了一瞬。
空氣里卻莫名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古怪。
原本把心提到嗓子眼的陳晚晚,生怕李洵嘴裡冒出什麼虎狼之詞。
冷不丁聽見這句「十點半熄燈睡覺」、「不傷元氣」,她喉嚨一哽,差點沒讓自己的口水給嗆死。
又羞又氣之下,她穿著高跟鞋的腳在裙擺下重重踢了兩下!
鞋尖磕在紅木底棖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陳晚晚整張臉憋得通紅,隔著厚厚的靠墊,嗓音都變了調。
「李洵……你閉嘴……」
那尾音發著顫,帶著幾分沒力氣的虛弱。
李洵一臉無辜地側過頭:「我說得不夠誠懇?」
「你!」
陳晚晚羞惱地轉過半張臉,抬眼就撞上婆婆陳秀蘭笑到渾身發顫的目光,喉嚨里溢出一聲嗚咽,又把腦袋死死埋回了軟墊里。
趙雪華原本板得能掛上油瓶的臉,在這番一本正經的「作息匯報」面前,終究是沒能繃住。
她張了張嘴,一肚子準備好的家規全堵在了嗓子眼。
嘴角先是往下壓了壓,接著又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揚,最後到底是被氣笑了,抬起食指隔空對著李洵虛點了幾下。
「你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