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華搖了搖頭,眼底那股審視的暗勁徹底散開,抬手隔空虛點了兩下,笑罵道:
「少跟我在這兒耍嘴皮子。話我可釘在這兒了,真要是弄出簍子來,你看我不拿大掃把把你掃出門去。」
陳明海坐在旁邊,把茶杯端到唇邊遮住嘴角,輕咳了一聲幫腔:
「聽見沒有?以後晚晚要是受了丁點委屈,我第一個找你算帳。」
李洵捧著杯子,脖子一縮,順從地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那必不可能,晚晚可是家裡的最高領導。」
【叮!叮!叮!】
【好老登!這才是七十歲老同志該有的覺悟!】
【聽老伴娘家話,戒驕戒躁,清心寡欲!將危險徹底掐滅在搖籃之中!】
【面對美色誘惑不動如山,深諳科學養老真諦,保住了一身老骨頭的元氣!】
【老年人最怕逞能!你這一表態,腰保住了,腿保住了,岳母的心也穩住了!】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老僧入定守真元!】
【觸發退休金暴擊:10倍!】
【獎勵:10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100000元,當前餘額:22281100.5元。】
清脆的到帳提示音在腦仁里輕輕一敲。
李洵捏著白瓷杯壁的指腹猛地收了半分。
十萬。
就憑兩句十點半熄燈。
嘴角那一股不受控制的弧度直往上頂。
李洵下唇死死抵住上唇,左邊的笑意剛壓下去,右邊嘴角又悄悄往上聳。
他乾脆把白瓷杯往上一抬,擋住大半張臉,垂下的眼帘彎成了兩道月牙。
趙雪華眯起眼盯著他看了兩秒:「你小子還偷著樂?」
李洵放下茶杯,眼底清亮,一本正經地接話:
「爸挑的這罐老普洱,醇厚回甘,確實頂好。」
原本抿著茶的陳明海在邊上清了清嗓子,把杯子往案上一擱,下巴微不可察地往上抬了抬,被女婿拍舒服的順氣勁兒全寫在眉頭上了。
大廳里這股子劍拔弩張的盤問味兒,硬生生被這幾句順毛捋得煙消雲散。
李建國在旁看了個滿眼,極自然地仰頭扯了個長長的哈欠,手掌在後腰處拍了拍,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行了,折騰一整天,骨頭縫裡都發酸。」
他沖陳明海揚了揚下巴:
「老陳,明早六點半魚塘邊見,非得把你今天撈去的那包利群釣回來不可。」
陳明海也不含糊,一把抓起桌上畫滿深淺水線的宣紙,疊巴疊巴塞進外衣內兜:
「走著瞧,明天誰坐在那兒乾瞪眼還不一定呢,你那散炮打下去純粹是餵野鴨子。」
兩位父親絆著嘴帶頭往外走。
陳秀蘭經過李洵身邊時,順手在他結實的臂膀上拍了一巴掌,壓著嗓子啐了一句:
「出息。」
眼角的褶子裡全是壓不住的笑。
趙雪華落在最後,伸手把沙發里癱著的閨女拽起來坐穩,替她把耳側揉亂的碎發順到耳後,回身時眼神在李洵身上颳了一圈。
「記牢你剛才說的話。」
李洵把胸膛挺得板正:「牢記在心,媽。」
「十點半。」
「準時拉閘。」
趙雪華鼻腔里輕笑了一聲,沒再多言,挽著陳秀蘭的胳膊慢步穿過走廊。
長輩們的閒談聲順著長廊飄遠。
「這孩子,說話怎麼透著一股老幹部的陳皮味……」
「可不是麼,我還當年輕人架不住激要頂嘴呢。」
「爭什麼爭,這叫懂進退、知分寸……」
腳步聲拐入長廊深處,尾音散了個乾淨。
大廳里只剩下紫砂小爐上沸水的咕嘟聲,和牆角老座鐘齒輪轉動的沉悶微響。
李洵把空茶杯擱下,抄著西裝褲兜,溜達著晃到沙發旁。
陳晚晚還保持著那個鴕鳥姿勢,雙手把靠墊抓得深陷進去,耳廓連著脖頸全是未退的紅。
李洵傾下身,抬起食指在她軟和的肩窩戳了一下。
沒反應。
他又換了個角度戳了第二下。
「行了老伴兒。」
李洵嗓音拖得微啞,帶著幾分逗弄的笑意:
「領頭的全撤了,還裝死呢?」
陳晚晚的後背猛地收緊。
她喉間狠狠換了一口氣,刷地仰起臉來。
臉頰處被粗布靠墊壓出了一小片通紅的網格印子,額角散落的細發支棱著,那雙杏眼瞪得眼角泛紅,下頜繃得死緊。
「誰是你老伴兒?!」
李洵眼皮都不抬,下巴衝著她左手無名指微揚:
「圈都套嚴實了,紅口白牙的,還能賴帳?」
「李洵你——」
「麻溜點。」李洵指了指通往套房的拱門,一臉嚴肅,「回屋泡腳去。剛聽完領導最新精神傳達,十點半必須閉眼,絕不能熬夜傷了精氣神。」
「你閉嘴吧你!」
陳晚晚咬了咬後槽牙,反手啪的一聲將他伸來的手指甩開,掌心震得一陣發麻。
她兩手一提裙擺,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狠狠瞪了他一眼,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順著木地板直往套房沖。
鞋底磕在地板上的動靜又重又密,恨不得把每塊木料都當成李洵的臉來踩。
然而跑出幾步遠,陳晚晚腳下的頻率毫無預兆地慢了半截。
那兩句在大廳里迴蕩的動靜,冷不丁又在耳道里轟隆隆地翻騰起來。
十點半熄燈。
絕不能熬夜傷了元氣。
按時泡腳……
那副四平八穩的架勢,連半點演戲的輕浮都沒有。
說話時甚至連眼神都沒飄一下,比她老爹匯報釣魚戰況還要真誠。
陳晚晚腳步猛地定在原地。
喉頭驟然一陣乾澀。
這傢伙……才二十二歲啊。
剛出校門就嚷嚷著要告老還鄉,平時大保溫杯里常年飄著紅棗枸杞,剛才面對同居更是一臉的看破紅塵、滿嘴惜命……
一個荒誕至極的念頭順著尾椎骨猛地竄了上來。
視線不受控制地在腦海里勾勒出李洵平時的模樣——
這人……年紀輕輕的,該不會身體底下真有什麼難言的隱疾吧?!
這個念頭剛一冒尖,陳晚晚後脊樑上的細汗唰地冒了一層,耳根那層潮紅瞬間褪成了一片發緊的蒼白。
她甚至沒敢回頭往大廳看哪怕一眼。
幾乎是踉蹌著跨進套房大門,反手揪住把手,哐的一聲重重將實木房門死死撞上!
大廳里。
李洵看著晃動的門框,眉骨微挑。
年輕人,氣性就是大,關門都不知道收著點勁兒。
他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回茶几前,伸手抄起自己那隻沉甸甸的保溫杯,旋開杯蓋輕輕吹散白氣,美滋滋地抿了一大口。
十萬塊平平穩穩進了帳,兜里踏實,連帶著溫水咽下去都泛著一股甘甜。
腦海深處,系統的機械聲四平八穩地鋪開:
【叮!】
【老登,山莊夜重,寒從腳底生。】
【進屋記得先熱盆熱水,切忌用滾水燙皮,泡至後頸微潮即可通達氣血。】
【睡前泡一泡,無病一身輕,明早六點準時起。】
李洵慢條斯理地將杯蓋擰緊,一手揣進西裝褲兜,一手拎著保溫杯的提繩,嘴裡哼著七扭八歪的老調子,晃晃悠悠朝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踱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