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黃銅鎖舌彈進鎖孔,聲音脆得像掰斷一根細竹籤。
陳晚晚反手把主臥套房的門關嚴實,後背整個人貼上去,肩胛骨硌著實木門板,胸口悶悶地起伏了好幾下。
大廳里那些話還沒散。
母親那句「先聽見產房催著抱外孫」,黏在耳朵根子上,拿手扇都扇不掉。
她低下頭,左手慢慢抬起來。
廊燈的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小截,落在無名指上。
三克拉的主鑽轉了個角,折出一道白亮亮的細線,刺得她眼皮跳了一下。
訂婚了。
同居了。
這兩個詞在腦子裡打了個轉,指頭就不聽使喚地蜷了起來,把那枚戒指攥進了掌心。
陳晚晚閉了閉眼,抬手在自己兩邊臉頰上拍了兩下,拍得啪啪響。
然後轉身推開浴室的門。
水龍頭擰到最大,冷水劈頭蓋臉地潑下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白瓷盆里,濺起細碎的水花。
她撐著洗手台邊沿抬起頭,看向鏡子。
臉上的熱氣一點沒壓住,反倒從耳根往後頸上鋪,像燒開的水往外漫。
花灑的水聲響了二十分鐘。
等水聲停下來的時候,鏡面上糊了一層白蒙蒙的霧。
陳晚晚拿毛巾胡亂擦著頭髮,彎腰拉開洗手台底下的櫃門。
最外面那套寬鬆的米白色棉質睡衣疊得整整齊齊,袖口還帶著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她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指尖懸了兩秒,越過那套睡衣,夠到了最裡面的衣架。
月白色的真絲吊帶睡裙掛在那裡,布料薄得泛著一層淺粉的光澤,輕飄飄的,像一捧攥不住的水。
陳晚晚捏著裙角看了兩秒,嘴唇抿成一條線,把它從衣架上取了下來。
換好衣服,她站在鏡子前面。
整個人僵了足有三秒。
肩帶很細,搭在鎖骨外側,裙擺堪堪落在膝蓋上頭,腰線收得剛好。
她伸手往下拽了拽裙擺,拽完又覺得這個動作太刻意了,手指一松,趕緊縮回來。
最後什麼也沒再弄,把半乾的頭髮撥到肩後,快步走回了臥室。
牆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陳晚晚坐在雙人床邊上,兩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卻一直絞著被角的真絲布面。
那塊原本平整的料子,很快被她捏出一團細密的褶皺。
客衛那邊的水聲漸漸小了。
然後停了。
門外傳來腳步。
一下。
又一下。
不緊不慢的,踩在木地板上,帶著點濕漉漉的悶響。
她的脊背一下子繃直了,手指定在被角上不動了,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半拍。
客衛的門被推開。
李洵一手拎著條白毛巾,正胡亂地在腦袋上來回搓著濕漉漉的頭髮,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陳晚晚抬起眼。
下一秒,剛才在浴室里從洗臉醞釀到換衣服、又從換衣服醞釀到坐在床邊的那一整套氣氛,散了個乾乾淨淨。
李洵套著一件灰撲撲的舊T恤,領口洗得有點發白,衣擺長到快蓋住膝蓋。
底下是一條松松垮垮的居家短褲,褲腿肥大,走一步晃一步。
右手食指上,勾著那隻大號不鏽鋼保溫杯,杯壁上還凝著一層水珠,隱約能看見裡頭飄著的紅棗和枸杞。
這副樣子,別說什麼偶像劇男主角了,公園門口下完象棋、夾著蒲扇回家看新聞聯播的老大爺,都比他更有夜生活氣息。
李洵壓根沒留意陳晚晚臉上的表情變化,徑直走到床頭櫃旁邊。
腦子裡,系統準時炸開了鍋。
【叮!】
【晚上十點二十八分!】
【距離老登向丈母娘立下的十點半熄燈軍令狀,只剩最後一百二十秒!】
【請即刻結束一切夜間活動,上床閉眼!】
【七十歲的老同志熬夜一小時,等於透支三天的退休元氣!】
【明早六點半還要去魚塘餵蚊子,切勿因年輕氣盛耽誤退休大業!】
李洵眼皮都沒動一下。
他把保溫杯穩穩擱在床頭柜上,擰開蓋子,湊過去聞了聞水溫,點了點頭。
另一邊,陳晚晚悄悄調了調坐姿。
肩頭微微往後一收,那根細細的真絲肩帶便順著弧度滑下去半寸,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肩頸線條。
她微微仰起下巴,視線落在李洵身上。
李洵終於看了過來。
只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了床頭櫃旁邊的小吧檯上。
陳晚晚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
李洵走過去拉開抽屜,翻出一隻乾淨的玻璃杯,轉身朝吧檯走。
片刻後,微波爐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陳晚晚盯著他的背影,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下抿。
指甲掐進被面的真絲料子裡,力道不輕不重。
這人,是真沒看見?
還是裝沒看見?
「叮——」
微波爐停了。
李洵端著一杯冒熱氣的牛奶走回來,直接塞進她手裡。
「趁熱喝。」
陳晚晚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玻璃杯。
杯壁燙得指腹發軟,牛奶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奶皮,熱氣往上蒸,蹭過她的指節。
「給我的?」
「不然呢。」
李洵看了她一眼,語氣跟提醒她明早出門別忘帶鑰匙一樣平常。
「睡前喝點熱的,胃舒服。」
陳晚晚捧著那杯牛奶,半天沒接上話。
李洵已經轉身走到了落地窗跟前。
他抬起手,沿著窗框的縫隙一路摸過去,指腹在膠條接縫處停了停,又蹲下身去看地暖的控制面板,擰了兩下旋鈕,最後用手背在出風口附近試了試溫度。
「這屋還行。」
他站起來,在褲腿上拍了拍手。
「沒漏風,地暖溫度也到了。你把牛奶喝了,早點躺下,別著涼。」
陳晚晚垂下眼睛。
手指捏著杯壁,拇指在玻璃上慢慢蹭了一下。
剛才那點被晾在一邊的彆扭勁兒,被掌心裡實打實的溫度一點一點烘開了,像冬天哈在窗玻璃上的那口熱氣,霧蒙蒙地散掉。
她低頭喝了一口。
甜味裹著奶香,順著舌尖漫開。
陳晚晚沒再說話,安安靜靜地把一整杯牛奶喝了個乾淨。
李洵順手接過空杯子,走到吧檯邊放下,杯底磕在檯面上,悶響了一聲。
「行了,拉被子吧。」
」……「
」怎麼了?「
」沒什麼。「
陳晚晚扯過被角,動作利落地鑽進被窩裡。
她側過身蜷在床的一邊,半張臉埋進枕頭,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在暖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李洵沒多想,走過去按滅了房間的主燈。
咔噠。
套房一下子暗了下來。
只剩床頭柜上那盞暖黃色的小夜燈,光暈剛好夠照亮枕頭邊上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燈一滅,四周的聲音反而全冒出來了。
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地暖管道里熱水流過的低低嗡響。
還有身旁被子底下,那道刻意放輕了的呼吸。
陳晚晚十根腳趾悄悄蜷緊,手指攥著被角,耳朵豎著,一直聽身後的動靜。
床墊微微往下沉了沉。
李洵躺了進來。
被子被掀開一角,冷空氣竄進來一小股,然後又落下去,蓋得嚴嚴實實。
被窩裡安靜了幾秒。
下一刻,一條結實溫熱的手臂從旁邊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