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
牆上掛鐘的秒針咔嗒一聲,精準落在最底下的「6」字上。
窗簾縫裡漏進一截白亮的晨光,橫著鋪過天花板,將石膏線切成明暗分明的兩塊。
李洵準時睜開了眼。
沒有鬧鐘催命,也沒有膀胱發出的緊急通知。
純粹是刻進骨子裡的生物鐘,到點自動開機。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
懷裡已經空了一半。
陳晚晚縮在床鋪右側,整個人裹在蠶絲被裡,蜷成軟綿綿的一小團。大半張臉埋在鵝絨枕頭裡,只露出一截睡得蓬鬆的頭髮,還有領口上方一段白淨的後頸。
呼吸又輕又慢,睡得正沉。
李洵放輕動作,掀開被角,兩隻腳先後落地。
他從椅背上撈起一套寬鬆的棉麻練功服套上,趿拉著門邊的軟底布鞋,推開主臥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門扇在身後緩緩合上,連鎖舌回彈的聲音都被他壓得極輕,沒有驚動床上熟睡的人。
山裡的晨風迎面吹來,帶著濕潤的涼意和草木的清香。
李洵剛跨進後院,腦海深處便準時響起那道熟悉的機械音。
【早上好,老登!現在是六點三十分!】
【監測到老登準時起床,未因美色貪睡,死守退休元氣,作息自律堪比敬老院標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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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洵活動了一下肩膀。
脖頸處傳來兩聲輕微的骨響。
錢多錢少倒是其次,關鍵是這作息實在沒得挑。
睡得好,起得早,精神頭足。
這才叫退休生活。
他走到院後一片平整空地上,雙腳緩緩分開,沉肩墜肘,兩手在胸前慢慢畫圓。
起勢。
野馬分鬃。
白鶴亮翅。
大學選修課上混學分學來的簡式太極拳,如今被他打得十分順手。動作不急不緩,手臂划過一道道柔和的弧線,膝蓋和腳踝沒有承受半點多餘負擔。
一套拳打完,李洵緩緩收勢,長吐出一口氣。
額角只沁出一層薄汗。
【叮!】
【晨間太極舒筋活絡,動作舒緩,不傷關節,符合科學養老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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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洵滿意地點了點頭。
系統雖然嘴碎,但在退休事業上確實越來越專業了。
一旁候著的管家顧林立刻遞來一隻純鈦保溫杯。
李洵接過杯子,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紅棗和枸杞在熱水裡泡得剛好,入口溫熱,順著喉嚨一路落進胃裡,舒坦。
他端著保溫杯,邁著不緊不慢的八字步,朝山莊後方的水庫走去。
晨霧還沒有完全散開。
水面鋪著一層青灰色的薄霧,安靜得像一匹揉皺的綢緞。偶爾有魚從水底拱上來,水紋一圈圈盪開,撞碎了半片倒影。
草葉上的露水沾過褲腳,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跡。
水庫邊擺著幾把藤編躺椅,旁邊還放著一隻帶蓋的鐵皮桶。
李洵拉開椅子坐下,掀開桶蓋,抓出一把隔夜發酵的顆粒魚餌。
他沒有直接往水裡撒,而是捏著指頭,一點點將粗硬的餌料搓碎,化成細末後,才慢悠悠地揚向水面。
餌料落水,盪開一圈圈細小的銀環。
不到十秒,水面下便翻起一片黑影。
青魚、草魚從深水區遊了過來,搶食的水花此起彼伏,撲騰得岸邊像下了一場小型暴雨。
李洵拍掉掌心的麥麩碎屑,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整個人鬆弛得像村口曬太陽的老大爺。
太陽也在這時從遠處黛青色的山樑後探出頭來。
金燦燦的光落在水面上,鋪開一層晃動的碎金。
撲稜稜!
一隻灰腦袋、白肚皮的白鶺鴒飛了過來,輕巧地落在他右側不到一米的假山石尖上。
小鳥收攏翅膀,歪著腦袋打量他。
李洵端著保溫杯,也朝左邊歪了歪頭。
那隻鳥愣了一下,又把腦袋朝相反方向偏去。
李洵跟著它一起偏。
一人一鳥,角度精準得像提前排練過。
李洵沒忍住笑了一聲,將手裡的保溫杯往假山方向遞了遞。
「來一口不?」
他晃了晃杯子。
「紅棗枸杞茶,清火養肝。」
白鶺鴒像是被這句話嚇了一跳,翅膀猛地一拍,化作一道灰影衝上半空。
李洵看著它飛遠,咂了咂嘴。
「不識貨。」
……
上午十點。
主臥套房裡,陽光已經穿過紗簾,在木地板和床鋪上鋪了滿滿一層暖意。
陳晚晚眼皮顫了幾下,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習慣性地把手伸向枕頭下面。
這是她在滬市大廠留下的後遺症。
睜開眼第一件事,必須先摸手機。
萬一錯過凌晨三點的工作群通知,或者沒看到領導半夜發來的「收到請回復」,第二天就等著被單獨談話。
然而這一次,她摸到的只有冰涼順滑的真絲面料。
手機不見了。
枕頭下面空空蕩蕩。
陳晚晚後背一緊,整個人像被彈簧頂起來一樣,猛地坐直。
「完了,幾點了?早會是不是錯過了?」
聲音在寬敞的房間裡迴蕩。
喊完之後,她自己先愣住了。
沒有出租屋裡那塊逼仄的天花板。
沒有窗外的車流聲,也沒有手機里不斷跳出來的釘釘提示。
空氣中只有沉靜的木香,和陽光曬過被褥後的溫暖氣息。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無名指上,那枚三克拉的主鑽被陽光照得一亮,白得有些刺眼。
她盯著戒指看了兩秒。
對了。
不用看工作群了。
她已經沒有工作群了。
也沒有早會。
更沒有領導半夜發來的「緊急事項」。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昨晚的記憶便一股腦地涌了回來。
月白色的真絲吊帶裙。
發燙的耳根。
還有李洵那件洗得領口發白的舊T恤。
他給她熱牛奶,檢查窗縫,調整地暖,然後在十點半整點到來的時候,嚴格執行所謂的「全員強制拉閘」。
沒有吻。
沒有曖昧。
甚至連呼吸節奏都沒亂一下。
那傢伙就這麼把她當成人形抱枕,抱進懷裡,安安穩穩睡了過去。
甚至還睡得特別香。
「騰」的一下,陳晚晚臉上的溫度沖了上來。
「啊——」
她兩手捂住臉,整個人往後一倒,重重砸進柔軟的床墊里。
下一秒,她扯過被子,把腦袋整個蒙住,在床上羞憤地滾了兩圈。
「丟人……」
悶在被子裡的聲音又低又惱。
她捏緊拳頭,對著床墊狠狠砸了兩下。
活了二十多年,她就沒這麼丟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