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馳大G四平八穩地停在錦溪花園單元樓下。
李洵熄了火,拔下鑰匙,順手拿起杯架上的不鏽鋼保溫杯。
兩人推開陳家防盜門時,客廳里正飄著濃郁的醬香味。
陳明海戴著老花鏡,半靠在沙發上看報紙。趙雪華繫著圍裙,正端著一隻小砂鍋從廚房裡出來,鍋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聽見玄關傳來換鞋聲,老兩口立刻笑著迎了上來。
「小洵來了啊!」
趙雪華眉開眼笑。
「快進來坐。外面太陽毒得很,阿姨給你洗盤大葡萄去。」
「阿姨,您別忙活了。」李洵笑得溫和又客氣,將手裡的伴手禮遞了過去,「我在山莊吃得飽著呢。今天就是陪晚晚回來收拾幾箱常穿的衣服,等會兒帶她去雲水灣認認門。那邊房子都收拾好了。」
「應該的,應該的。」
陳明海放下報紙,連連點頭。
「你們先忙正事,缺什麼少什麼,直接跟家裡說。」
「好嘞,爸。」
李洵答應得十分爽快。
兩人進了陳晚晚的房間,輕輕關上房門。
這間臥室還不到十五平方米。
靠牆擺著一張單人床,床邊堆著三個半舊行李箱。老書桌上摞著幾沓泛黃的書,衣櫃門沒有完全關嚴,裡面塞得滿滿當當。
牆角還放著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摺疊晾衣架,邊角的漆已經掉了不少。
「開工!」
陳晚晚挽起衛衣袖子,從床底下拖出三個大號瓦楞紙箱。
刺啦一聲,封箱膠帶被她扯開。
那架勢,像是準備打一場硬仗。
李洵卻沒有任何動手的意思。
他掃了一圈,拖過書桌前那把老舊的實木靠背椅,反向跨坐上去。
兩條胳膊搭在椅背頂端,下巴往手背上一墊,兩條長腿往外一攤。
那副模樣,活脫脫一個坐在公園裡監工的大爺。
腦海深處,系統提示音準時響起。
【叮!】
【檢測到老登深諳「能坐著絕不站著」的養生真理。】
【當前坐姿鬆弛自然,沒有年輕人的盲目逞強,也沒有無意義的體力消耗。】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2361100.5元。】
到帳提示一響,李洵的眼皮都舒坦地耷拉了下來。
他慢悠悠地擰開保溫杯,迎著杯口的熱氣吸溜了一口枸杞茶。
陳晚晚回頭看見這一幕,差點被氣笑。
「李大爺,你就這麼看著?」
李洵端著杯子,語氣十分認真。
「專業的事,當然要交給專業的人。」
「我收拾自己的東西,你坐著喝茶,這也叫專業?」
「當然。」
李洵敲了敲椅背。
「這是你住了二十多年的閨房,哪個東西有紀念意義,只有你自己知道。我貿然動手,萬一扔錯了什麼,你不得當場跟我急眼?」
「……」
陳晚晚盯了他兩秒。
「你歪理是真多。」
「主要是我有自知之明。」
李洵抿了口茶。
「我負責精神支持。」
「行,你就精神支持吧。」
陳晚晚懶得跟他爭,蹲下身,開始往紙箱裡分揀東西。
夏裝、薄外套、日常穿的軟底鞋,還有幾條她平時常用的圍巾。
她動作很快,沒一會兒就裝滿了一個箱子。
可當手伸向衣櫃最底層的抽屜時,動作卻停了下來。
金屬拉環被她慢慢拉開。
一股陳舊的紙墨味從抽屜里散出來。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考編教材。
封面已經被翻得卷邊,上面用黑色大頭筆寫著:
行測真題2000道。
申論高分範文模板。
歷年時政熱點彙編。
旁邊還放著四五本厚厚的錯題集,全部用燕尾夾夾好。
紙頁已經發黃,但上面的紅黑雙色批註依舊清晰,密密麻麻擠滿了頁邊。
每一道錯題旁邊,都寫著她當時整理的原因、解題思路和易錯點。
而在資料最下面,壓著三雙黑色尖頭高跟鞋。
鞋尖磨破了皮。
鞋跟歪了一塊。
鞋墊邊緣也已經磨毛,線頭從破口裡露了出來。
陳晚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那本封面上寫著「第三輪複習」的筆記本,指腹輕輕蹭過已經捲起的紙角。
滬市城中村那間十平方米的隔斷房,忽然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凌晨兩點。
桌邊放著喝空的速溶咖啡。
她對著檯燈刷題,困得睜不開眼,卻不敢合上筆蓋。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她擠進三號線地鐵,被人流推著往前走,腦子裡還在背昨天沒記熟的知識點。
還有這幾雙高跟鞋。
她穿著它們走過一棟又一棟寫字樓,站在HR面前,努力保持微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足夠體面、足夠有能力、足夠值得被留下。
陳晚晚低頭看了很久,才小聲開口:
「這些……以後說不定還用得上。」
她捏住錯題本的一角,聲音很輕。
「這裡面的錯題都是我花了好幾個月整理出來的,直接扔了太可惜。」
「還有這幾雙鞋,回頭拿到街角修鞋攤,換個後跟皮,再打點鞋油,平時碰到正式場合還能穿。」
說著,她把那摞厚重的資料和三雙高跟鞋抱了起來。
紙箱就在旁邊。
她打算把這些東西一起帶去雲水灣。
就在書角即將落進箱底時——
李洵腦海里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叮!】
【極度嚴重警告!】
【檢測到老伴兒正在攜帶大批「惡性內卷有害垃圾」,試圖潛入雲水灣養老聖地!】
【經系統掃描,該批物品殘留嚴重焦慮因子、精神內耗毒素以及重度996奴役氣息!】
【一旦進入新家,老伴兒極有可能在半夜驚醒刷題,穿著破皮高跟鞋在地毯上來回踱步,甚至對著鏡子練習職業假笑!】
【這將嚴重破壞家宅養老風水!】
【請老登立刻終止危險行為!】
【否則,系統將強行扣除本月全部退休金,並沒收純鈦保溫杯,以示懲戒!】
扣光退休金?
還要沒收保溫杯?
那可是他的命根子!
椅子腿在地面擦出一聲脆響。
下一秒,他已經起身,兩步跨到陳晚晚身邊,右手按住紙箱蓋子。
啪!
箱蓋被他穩穩壓了回去。
陳晚晚被嚇了一跳,抬頭看他。
李洵神情嚴肅。
「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