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晚晚懷裡還死死抱著那本厚重的五千題,有些發愣地仰起臉:「幹嘛呀?」
李洵居高臨下地瞅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嫌棄,又帶著幾分好笑。
「陳老闆,你把這些玩意兒大包小包運去雲水灣,是打算半夜三更把我和阿黃從被窩裡拽起來開緊急復盤會?還是準備在幾百平米的大理石客廳里踩著這破跟鞋走台步,順便讓阿黃給你當終面面試官?」
陳晚晚被噎了一下:「我……我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李洵目光掃向那雙掉皮的黑高跟,語調慢悠悠的,卻字字扎心,「你現在是洵晚資本正兒八經的股東兼大監事。你踩著這麼一雙踢破皮、後跟都歪了的戰靴去公司巡視,許瑞當場就得嚇得寫辭職信,以為咱倆明天就要破產清算攜款跑路了。」
「可是這些筆記……」陳晚晚手指死死掐著封皮,指甲蓋微微發白,還在下意識地尋找退路,「萬一哪天你投資失敗沒錢了,我好歹還能……」
「沒有萬一。」
李洵根本不給她沉溺在焦慮里的機會。
他直接彎下腰,長臂一伸,動作利索得不像話。左手一把抄起三雙沉甸甸的高跟鞋帶,右手徑直把那摞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教材和錯題集穩穩撈了起來。
「哎!李洵你幹什麼——」
陳晚晚急忙伸手去搶,卻抓了個空。
只見李洵順手一揚,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那堆承載了陳晚晚三年顛沛流離、無數個失眠痛哭深夜的沉重物件,就這麼在半空中劃了過去。
哐當!嘩啦!
一聲沉悶乾脆的悶響。
厚重的複習資料穩穩噹噹砸進門後的大號黑色垃圾袋最底部。
三雙破皮的高跟鞋橫七豎八倒在袋口,卷邊的錯題本揚起一小片細灰,旋即徹底沒了動靜。
李洵神色平靜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就像順手扔掉了一包吃完的外賣盒。
陳晚晚呆呆地蹲在原地,雙手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整個人僵在那兒。
那是她過去視若性命的依仗。
是她為了在社會上換取一點點安全感,死死抱在懷裡不敢鬆開的浮木。
現在全沒了。
就這麼被隨意地丟進垃圾堆,和用過的空紙巾盒擠在了一起。
李洵走到她面前,慢悠悠地蹲下身。
他伸出雙手,掌心溫熱厚實,穩穩按在她單薄微顫的雙肩上,手上用了點勁往下壓了壓,把她的視線從門外的垃圾袋拉了回來,迎上自己的目光。
「陳晚晚,看著我。」
李洵收起了平日裡吊兒郎當的笑意,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沉、極清晰。
「既然說好了要退休,就別留著這些折磨人的破玩意兒。」
他偏了偏頭,示意了一眼門外鼓囊囊的黑色塑膠袋。
「那些資料,還有那些破鞋,留著除了噁心你自己沒有任何意義。它們只會像定時炸彈一樣,哪天你一失眠心慌就跳出來,逼著你再去走一遍熬夜脫髮、被人挑肥揀瘦的鬼日子。」
陳晚晚喉嚨動了動,鼻腔深處猛地泛上一股酸脹。
李洵掌心的溫度順著單薄的衛衣透了進來,穩穩托住她所有的惶恐。
「你給我記好了。」李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語氣帶著點不講理的坦然,「從今往後,你的人生任務就剩下三樣——吃飯、睡覺、花我的錢。要是無聊了,就去你那六十多畝的茶山上晃蕩晃蕩,或者去水庫邊支把躺椅釣魚。」
他鬆開手站起身,隨手指了指衣櫃角落裡掛著的幾套衣服。
「去雲水灣,帶幾套你穿著最舒坦的純棉睡衣就行了。剩下的,缺什麼買什麼,用不著你在這兒當廢品回收站站長。」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微風穿過防盜門的紗窗吹進來,吹散了屋裡陳年霉舊的紙墨味。
陳晚晚低垂著頭,視線越過李洵的褲腳,最後看了一眼垃圾袋裡露出半截的錯題本。
大廠的深夜。
逼仄的隔斷房。
暴雨里踩著高跟鞋趕地鐵磨出的血泡。
曾經以為天塌下來的委屈與恐懼,在這一瞬間,像是一層被曬透的薄脆糖衣,悄然碎了個乾淨。
緊繃了整整三年的肩膀,在李洵那句「花我的錢」落地的剎那,終於徹徹底底鬆了下來。
「噗嗤……」
一聲沒憋住的輕笑從她齒間溢了出來。
陳晚晚吸了吸泛紅的鼻子,抬手用衣袖狠狠揩了一把眼角,自嘲地笑罵道:「對啊……我都退休了,我還留著它們受罪幹嘛?」
她猛地站起身,拉開另一側衣櫃,動作前所未有的乾脆。
沒有半點遲疑。
那些硬邦邦的職業正裝被她看也不看地撥到一旁。她挑出三套洗得微微發白、面料軟和的純棉睡衣,一股腦塞進輕便的行李箱裡。
咔噠!
金屬拉鏈順滑到底,箱扣穩穩咬合,發出清脆的響聲。
徹底塵埃落定。
就在鎖扣閉合的同一瞬間,李洵腦海深處猛然響起一陣清脆激昂的電子提示音。
【叮!警報徹底解除!】
【恭喜宿主成功引導老伴兒斬斷內卷焦慮,完成精神斷舍離!功德無量!】
【一人上岸,全家退役!這才是退休老同志為家人撐起的硬核格局!】
【觸發退休金暴擊:10倍!】
【獎勵:10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100000元,當前餘額:22461100.5元。】
李洵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兩下。
十萬塊!
順手扔一包有害垃圾,直接淨賺十萬塊!
這退休日子過得,比印鈔機還讓人身心通暢。
他極力收攏臉上的肌肉,試圖保持世外高人的淡定,可嘴角揚起的弧度實在有點難壓。
陳晚晚拎著輕飄飄的行李箱轉過身,見他低著頭嘴角直抽抽,有些狐疑地湊上前看他:「你一個人憋著笑幹嘛呢?臉抽筋了?」
「沒事。」
李洵輕咳一聲,瞬間恢復了那副氣定神閒的老登模樣。
他順手接過晚晚手裡那個分量極輕的小箱子,在手裡掂了掂。
「我是在替油箱高興,行李輕了不少,等會兒能省二兩油錢。」
陳晚晚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彎成了月牙。
李洵單手拎著箱子,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牽起陳晚晚軟軟的手,十指收緊,扣進自己掌心裡。
「走著,女朋友,帶你正式回咱們的養老大本營。」
兩人推開房門,和客廳里滿臉欣慰的老兩口打了聲招呼,腳步輕快地踏下了樓梯。
樓道外的陽光斜斜鋪灑在青石台階上,暖融融地落了滿身。
陳晚晚跟在李洵身側,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腳步輕快得像踩在一團軟綿綿的雲朵上。
那些盤踞在她心頭多年的陰霾與焦慮,終於在這個晴朗的午後,被徹底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