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大陽台上，藤編搖椅隨著微風緩緩停下。
陳晚晚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白色純鈦保溫杯，仰頭將杯底最後一點溫熱的紅棗枸杞茶喝了個乾淨。
她站起身，拍了拍棉質家居褲，舒舒服服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脆響。
「行了，躺夠了。」
她揉著脖子，往樓下廚房的方向瞟了一眼，扭頭對李洵挑眉：「晚飯吃什麼？剛才我看了一眼，冰箱裡空得能跑耗子。走吧，去買點菜，晚上弄頓好的。」
李洵剛把杯蓋擰上，腦海里那道熟悉的電子音便掐著秒表般準時炸響。
【叮！】
【老登，飯前親自買菜，沾沾人間的煙火氣，這可是退休生活的核心儀軌！】
【冰箱空蕩蕩，跟你的腦瓜子一樣。總吃現成的，你那老胃口能消化得了？快拉上老伴兒出門走兩步！】
李洵從搖椅上彈起來，動作利索得哪有半點七十歲老同志的遲緩。
「走著。」
李洵長腿一邁，順手抄起掛在玄關的大G車鑰匙，回頭沖陳晚晚晃了晃：「趁著太陽還沒完全落山，買菜去。」
陳晚晚蹬上一雙輕便的帆布鞋，順手抓了個米白色的帆布袋搭在肩上，一邊挽著散落的碎發，一邊隨口問：
「去哪兒買？山姆還是盒馬？或者雲水灣門口那家進口生活超市也行，上次我看那裡面有紐西蘭運過來的冷鮮羊排，還有和牛——」
「去什麼進口超市。」
李洵發動了車子，黑色大G發出一陣低沉渾厚的轟鳴，緩緩滑出地下車庫。
「聽我的，帶你見識見識真正的生活。」
黑色大G沒有往東邊高樓林立的繁華商業區開，反而在李洵熟練的方向盤轉動下，一腳油門扎進了老城區。
越往前開，路面越窄。
兩旁的玻璃幕牆不知不覺變成了斑駁灰舊的磚瓦老樓。沿街懸掛的防雨布遮陽棚一個挨著一個，紅紅綠綠的塑膠袋掛滿了各家鐵架子，空氣里的市井味道也逐漸濃郁起來。
半小時後，李洵一把方向盤，穩穩噹噹把這輛稜角分明的黑色越野猛獸，塞進了路邊一處坑窪不平的泥濘空檔里。
熄火，拔鑰匙。
車窗外，正是整個老城區規模最大、人頭最攢動的紅星農貿市場。
嘈雜鼎沸的喧囂瞬間灌了進來。「新鮮鱸魚活蹦亂跳」、「大蔥兩塊五一把」、「白菜兩塊一斤便宜賣了」的喇叭聲此起彼伏，混雜著殺魚的腥氣、新鮮泥土味以及熟食檔飄出來的滷水香。
陳晚晚推開車門，腳邊就是兩片爛菜葉子和一層被過往三輪車碾碎的濕漉冰渣，踩上去咔吱作響。
她看了看身邊這台落地幾百萬的黑色大G，又看了看滿地的泥水菜葉，嘴角忍不住抽動了兩下。
「……李大爺，你認真的？你是不是開錯道了？」
「怎麼了陳總？嫌這地兒接地氣？」
李洵繞過車頭，腳踩人字拖，手裡還端著他那個黑色純鈦保溫杯，笑嘻嘻地湊過來：「退休人員買菜，講究的就是一手原汁原味。走吧，陳總視察視察民情，小李全程聽候調遣。」
陳晚晚盯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嘴臉看了兩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行。」
她順手把散落的長髮紮成利落的丸子頭，麻利地捲起兩邊棉袖，一把奪過李洵手裡的帆布包挎在肩上。
「來都來了，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本姑娘當年在滬市出租屋練出來的持家手藝。跟緊了，別給我添亂。」
她沒在最外面的蔬菜攤多作逗留，拉著李洵直奔最裡面的乾貨區。
一排排竹匾和麻袋順著水泥台面碼得整整齊齊，曬乾的黃芪段、枸杞、紅棗和當歸泛著濃厚的草藥氣息。
陳晚晚在一家攤位前停住，彎腰抓起一把當歸片，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又扒拉了兩下竹筐邊緣的碎葉。
「老闆，你這當歸是甘省岷縣的？」
攤主是個戴鴨舌帽、正嗑著瓜子的中年大姐，見來了兩個年輕人，連忙吐掉瓜子皮迎上來：
「小姑娘好眼力！正宗岷縣原產地的上等貨，燉湯補氣血最好的！」
「切片厚薄不均，邊角顏色發深，放了有大半個月了吧？」
陳晚晚指尖捻了捻當歸的斷口，抬頭直視老闆：「而且聞著沖鼻，裡面混了硫磺熏過的次貨充數。老闆，做生意可不能欺負年輕人不懂行。」
老闆臉色微微一變，瓜子也不嗑了，急忙拍著胸脯保證：「美女你這叫什麼話！我這全是無硫原色當歸，哪來的熏硫磺！」
「行了，別蒙我。」
陳晚晚拍掉手上的粉渣，伸手指向牆角另一個通風陰涼處的篾筐：「那筐當歸顏色正，自然晾乾的。給我稱半斤當歸，再稱半斤三年生的原條黃芪。一共給你算五十塊，多了不要。」
「五十？！」
老闆差點跳起來，直搖頭：「小姑娘你太能砍了！這黃芪進價都拿不來，兩樣加起來少說六十二，最低五十五！」
李洵在旁邊湊上前，單手插在褲兜里，指著筐底的碎渣補了一刀：
「老闆，你這當歸片切得還沒我早上刮下來的胡茬子厚，三十一塊我都嫌碎。你就說賣不賣，不賣我們換下家，前頭老劉家可還等著呢。」
老闆噎了一下，目光下意識越過陳晚晚，落在這個身形挺拔、氣度不凡的年輕人身上。
再順著大棚門口往外瞧，那輛霸道的黑色大G在爛泥路邊格外扎眼。
開幾百萬豪車的大老闆，為了幾塊錢零頭，小兩口一唱一和，嘴皮子磨得比菜市場老太太還利索！
「得得得，服了你們倆了！」
老闆哭笑不得地扯下個紅色塑膠袋，麻利地上秤：「五十五就五十五，拿走拿走，下次一定要再來啊！」
李洵樂呵呵地掏出手機掃碼付款，順手把裝好的藥材塞進帆布包。
陳晚晚腳步不停，領著他穿過調料攤，直奔最深處的活禽區。
這地方味道最沖，但貨也最真。陳晚晚蹲在鐵絲籠前，目光在幾十隻雞里來回掃視。籠子裡的雞受了驚，拍打著翅膀咯咯亂叫。
最後，她的視線定格在最裡面一隻蘆花大土雞上。
「老闆，抓這隻。」
老闆戴著油膩的皮圍裙，伸手把雞拽了出來，往電子秤上一放：「四斤三兩，散養走地土雞，四十塊一斤，算你一百七。」
「三十五。」
陳晚晚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浮灰：「籠子裡幾十隻雞，就這一隻冠子血紅挺立、腳爪磨得發黃髮亮，確實是野地里跑過的。但你這籠子底下墊著飼料編織袋，食槽里飄著飼料碎，分明是拉回來催肥混著賣的。」
她揚了揚下巴，語氣篤定：「三十五一斤，連毛帶雜碎幫我拾掇利索，不然我們去隔壁挑鴨子。」
賣禽肉的老闆愣愣地張了張嘴，打量了陳晚晚半天，愣是一句反駁的話都憋不出來。
「……行，算你懂行，三十五就三十五！」
老闆徹底認栽，抄起菜刀麻利地稱重、宰殺、下鍋褪毛。